第447章 佛若退去道门忧

天谷山，回音廊。

战火烧到蜀地腹地时，唯独这座山峰还算干净，未被浑浊之气污染。

云海依旧裹着山腰，松涛从崖壁间漫上来，石板缝里仍有露水，檐角铜铃在风里响得极轻。佛门梵音从高处飘下，像有人在用极缓的调子念着什么古老的句子。

若非山下那道血色还在往山上爬，这里确实算得上一处不染凡尘的净土。

可在这巍峨壮丽景观的山下，却是尸横遍野，烟火冲天。凄厉的惨叫甚至穿破了山涧，清楚地传递到了山上。

以往丰饶的蜀地此刻淌满了血，田埂上倒着来不及阖眼的妇人，溪水里漂着半截烧焦的经幡，沦为了人间炼狱。

然而今日，那位在蜀地造下累累杀孽的宣王，却亲率数万兵马，将这座道佛二教共奉的圣地团团围住。

大军止步山脚不发，宣王只带着莫占星一个人，徒步登山。

回音廊前，道门、佛门子弟早已肃立以待。

宣王入蜀以来的所作所为，简直是人神共愤，若不是师门严令在先，恐怕这些年轻弟子早已按捺不住，冲下山去了。

可宣王对那一双双怒目而视的眼睛视若无睹，他信步走入廊中，然后停下脚步，微微眯眼，环顾四周。

“好一座圣地”，他连赞了两声，语气间透着意气风发，“这景色当真秀丽无比，当为蜀地最奇，不错，不错。”

二教弟子闻言，面上皆是青白交加。

一名身着道袍的弟子上前一步，沉声道：“不知王爷今日驾临天谷山，所为何事？”

他声音尽力压着，却仍能听出底下的怒意。

他们这些人，多是从外地赶来拜师学艺的，但久居蜀地，早已将这片天府之土视为第二故乡。

宣王一路屠戮，他们更是痛恨至极，此刻面对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自然拿不出好脸色来。

宣王本在欣赏风光，听得此言，眼中寒光一闪，转瞬即逝。他缓缓转过身来，盯着那名弟子，语气轻淡：

“所为何事？本王如今已是蜀地新主，这蜀中上下，有何处去不得？何须你一个小小的弟子上前质问？”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骤然一放，似山倾如潮涌，直直朝二教弟子压去。

这些弟子中实力最强的也不过堪堪合一境，如何挡得住他这一放？

顷刻间，数百人齐齐被逼退数步，廊中回音顿灭，只剩风与沉默对峙。

见宣王上来便以势压人，众弟子目中怒意更盛，有人甚至按捺不住要冲上前去，却被身旁同门紧紧拽住。

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怀揣热忱而来？

可满腔热血，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是不够看的。

更何况，今日拦下宣王，本就是弟子们自行决定，未曾知会师门。

更何况，此次在回音廊拦住宣王，本就是他们这些弟子自发前往的，并未通知师门。

自己死了倒是小事，可若因此给师门招来无妄之灾，那才真正得不偿失。

山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寺观庙宇，无一例外，尽数遭了屠戮，连一个活口都难寻。

“笑话。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也敢质疑本王？”宣王冷哼一声，大步向前。

他走到那群弟子面前，二教弟子却未曾后退半步，数百人手挽手，结成了一堵人墙，死死堵住了他的去路。

有岁数小的弟子肩头微颤，可他们抬起的目光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与坚定。

他们不喜宣王。更不喜他入蜀之后的所作所为。

今日，纵然是死，他们也绝不后退。

宣王眉头先是一皱，随即缓缓舒展。他看着眼前这群面无惧色的年轻面孔，忽而笑道：

“有意思，不愧是三教！仗着底蕴深厚，便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他笑意未收，眼神却骤然冷了下去，那股威压并未压向弟子，而是径直穿过云层，直逼山顶。

“本王倒要问问你们二教的长辈，这是什么意思？老家伙们不出面，反倒让一群小辈来挡路。莫非真以为本王不敢屠你二教？”他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数三声，若还无人出来，便休怪本王不留情面了！”

山顶一片寂然，只有冷风在回音廊间穿行。

宣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灵力在他右手掌中无声聚拢，像一团压着闷雷的夏日乌云，随时都有可能炸开。

二教地位超然，天谷山又是道佛共奉的圣地不假，可他毕竟不是前身那种畏首畏尾之徒，若那群老东西真敢不应声，他不介意将这数百弟子尽数屠尽。

众弟子只觉周遭空气骤然凝重，像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实力稍弱的已是面色发白，胸口发闷，连气都快要喘不上了。

宣王的怒火就如夏日暴雨前那阵压得人头疼的闷风，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可就在这寸息之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高处落下来，宛若石子坠入深潭，散开一层涟漪，竟是将那凝滞的闷意搅散了大半。

两道光影自阶上落下，不疾不徐地挡在了众弟子身前。

这场暴雨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一道日光从云缝里劈开，豁然晴朗。

左侧是一个眉长如一字的老僧，身披暗黄袈裟，双掌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方才正是他发出的那声叹息，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慈悲与疲惫。

而在他右侧，则站着一个浓眉方脸的中年道人，灰布道袍，手持一柄三尺有五的长剑，剑未出鞘，却已有一股凛冽之气直逼眉睫。他怒目横眉，与身后那些年轻弟子一样，不肯示弱半分。

“原来二位真人在山上啊”，宣王见他们现身，才慢慢散去右手灵力，笑意又回到脸上，语气不紧不慢：“本王还当二位外出了，只留这些弟子们守门。”

那持剑道人冷哼一声，剑柄在掌中微微一转，声音冷硬：“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宣王殿下亲临天谷山，莫非是想连我等也一并屠了不成？”

“应星子真人说的哪里话。”宣王笑着摇头，语气从容，“本王又不是那等好杀之人。蜀地既已平定，自然也休兵了。今日登门，不过是有事想请教二位罢了。”

应星子嗤笑一声，目光里满是不屑：“蜀地百姓被你杀得十室九空，再屠下去，偌大个蜀州就要变作空城了。这时候倒来装起斯文了？”

而他身旁的长眉老和尚目光微垂，像是早有预料，平静开口：“施主可是为湖州之事而来？”

宣王笑而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笑意停在嘴角，不深不浅，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利刃，让人摸不准下一瞬会指向哪里。

长眉老和尚轻叹一声：“贫僧已知晓施主来意了，只是我佛门诸事，皆由掌教师兄定夺。施主若是想让我佛门退出此事，恐怕是要失望了。”

宣王也不恼，反倒来了兴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慧能大师，本王倒想知道，那明友诚究竟许了佛门什么好处，能叫你们如此尽心相助？”

“此乃我佛门定数，不可为外人道”，慧能垂目，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声平气和，不像推拒，更像是在陈述：“若施主心中不安，贫僧可做主，佛门自天谷山退去，绝不会干扰施主行事！”

应星子虽未完全听懂二人话里的深浅，却也听出佛门已与那位江州新主搭上了线。如此一来，若明友诚当真崛起，佛门怕是要乘势而起，重振往日声威。

他道门与佛门相争多年，他自然不愿坐视佛门壮大。

可眼下要紧的，还不是这个。

若佛门当真从天谷山退走，山上便只剩道门一家独守了。

换作从前，他巴不得如此，可如今宣王已已经掌控了蜀地，佛门一退，天谷山上便再无外援。单凭他道门一家，拿什么来抵挡宣王的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