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既有意何负佳人
北首青锋 · 2614 字 · 约 6 分钟
二月二,龙抬头。
任风流走得很是突然,天光微阴,风里存着草木初醒的凉意。
他换了一身单薄的青衫,行囊往肩上一挎,边角已磨得发白,看着不像儒门首座的行头,倒像个回乡的读书人。
走出客栈时,他没有回头,只对着门边的澹台敬明摆了一下手,像是在与一个相识已久的老友道别。
“对了,今天戌时四刻,城外的临江江畔”,临到门边,他又侧过头,话尾处藏着一层还未落定的东西,只神秘笑道:“有人托我向你传句话,她想见你。”
澹台敬明靠在门框上,望着那道青色的背影快要拐过巷口,才开口问了一句:“谁?”
任风流只摆了摆手,没有回答,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处。
那摆手的姿势只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说了一半的话没有落完,便收了回去。
澹台敬明没有去追问,只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巷子尽头空荡荡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夹杂着一点江水的潮润。
他知道,任风流从不说不必要的话,但他从不提前告诉你原因,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一点。
他到临江江畔时,天尚未完全暗透。
江水在暮色里泛着深青色的光,流速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流了很久,也知道还会继续流很久。
岸边的芦苇还没有返青,枯黄的茎秆仍在风里轻轻摇动,发出一片细密的声音,像旧纸张被翻动时边缘碰在一起的声响。
他站的位置是任风流说过的那段堤岸:一棵歪脖柳树旁,树干斜伸向水面,枝条还没发芽,像一柄搁置了很久的剑,斜插在土里。
他就站在这里,面朝江水,抱着剑,孤独的等。
等了不知多久,久到暮色从深青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近乎墨色。
江水上的光从银色变成铅色,又从铅色变成一片没有反光的暗。
几颗星子开始在天边露面,稀疏的,零散分布着,柳树的影子斜斜投在地面上,风一过就晃动一下。
江水依旧流转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风从江面上来,带着入夜前最后一点尚未散尽的潮气,轻轻拂过他握剑的手背。
等了很久也不见人,他正要转身离去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不是踩在干泥上的声音,倒像是踩在草芽初发的松软土面上的那种声响。
澹台敬明转过身去,迎面正走来一位斗笠的纤细身影,斗笠边缘垂下一圈薄纱,掩盖了真容。
来人着一身深色长衫,腰间的束带略宽,领口有一支折枝花的绣纹,针脚细密,藏蓝色线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
可澹台敬明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来人,他心头微微一颤:“齐姑娘,许久不见了。”
他又将声音尽量压低了些:“不知姑娘今夜约澹台来此,所为何事?”
齐钰站在三步外,没有上前,也没有摘下斗笠,声音隔着薄纱传出来,比澹台敬明记忆中轻了些:“怎么,无事便不能见你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凭空多了几分幽怨:“澹台少侠,可还记得,当初应允过我的事?”
澹台敬明沉默了片刻,他当然记得。
那时剑阁还在,师尊还在,他曾给过齐钰一块剑阁的首席令牌,说,寻芳楼有他剑阁护着,任何人都动不得。
可现在......
他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在这个时候被重新递到他面前,只得正了正神:
“当然记得,只要我剑阁还存在一人,便会护着你红昭司。”
“齐姑娘,可是要回盛京重开寻芳楼了?”
齐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
“我已向师尊请辞,辞去了寻芳楼楼主一职。日后会有其他师妹接手江州事务,不会再有人叫我楼主了。”
澹台敬明眉头微皱,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当真,“那今夜姑娘来意是?”
澹台,如今剑阁已经覆灭,仅凭你一人势单力薄,何时才能重建剑阁?”
“我知你们剑修重剑、重道,也重独自走过的路,可你肩上背的那只剑匣,不止是剑,也是过往那些人的分量。一个人背固然能走得快,却不一定会走得远。
说话间,齐钰已慢慢解下了面纱斗笠,语气竟中露出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突然漏出来的东西:
倒不如让我陪着你浪迹天涯,我知道,我一介女子之身,实力或许对你来说不入流,可我毕竟接触过宗门事务,对你重建剑阁也有所帮助。”
“让我留在你身边,可好?
澹台敬明心头又是一颤。
月光落在齐钰脸上,将她原本清丽的轮廓照得更加分明,像是一幅被水浸湿过的画,在夜色里慢慢显出底色。
水波在岸边轻轻晃动,推动碎银般的光影,一层一层涌向堤岸。
天地之间,美景良人,试问哪个男儿能不心动?
澹台敬明也不例外。
他只觉心神一阵恍惚,但舌尖传来的一丝刺痛又让他迅速清醒过来——
他咬破了舌尖,铁锈般的腥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将那层在月光下升起的朦胧彻底压了下去。
天下名剑三百万,美人一剑最诛心!
哪怕他身为剑阁首席亦是难过美人关。
他自认剑心还算稳固,可面对齐钰,仍觉得有一柄极细的剑,正从他尚未设防的柔软处,一寸一寸地往内里面探。
但他更深切地知道,自己不能!
剑阁覆灭了,他肩上背的不止是那只紫檀剑匣,还有那些已经不在人世却仍然压着他呼吸的分量。
暗地里盯着他的人比江面上的涟漪还密,他不知道下一道刀光会从哪个方向来。
血海深仇还没摸到边,剑阁的残魂还在等着一个交代,他没有资格为任何人心动。
齐钰越是聪慧,越是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把心意递到他面前,他越不能接。
她值得更好的路,而不是被卷进一桩旧债里慢慢被淤泥吞没。
澹台敬明内心深吸了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只故作冷漠道:“齐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我不能答应。”
他叹了口气,再次开口:“澹台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身后有人,以往如此,今后更是如此。”
“更何况,我还欠着剑阁一个答复,在我还清这一切之前,不配为任何人停留。今日之后,澹台心里唯有手中之剑,别无它物。”
“你我就此别过吧,若日后有缘,自会相逢。”
说完,他没有再去看她的脸,毅然转过身子,沿着来时方向走去。
澹台敬明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他知道,只要自己回头看一眼,今夜或许就再也走不掉了。
身后的江水仍在流转,水声不高不低,托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澹台敬明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慢脚步。
他不知道齐钰在他身后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看着他自己走远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去想。
齐钰却愣在了原地,她没有去追,似乎也被自己方才说出口的话惊到了。
她只望着那道坚定而又倔强的背影,孤独地走着,两行清泪瞬间夺眶而出,无声地坠入江水中,与月光融在一起,连声响都被水流带走了。
澹台敬明继续走着,心神仍在微微发抖。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弯腰在江边放下了什么东西——
很轻,像泪珠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去捡,也没有回头去看。
被齐钰藏了不知多久的心意,终究被他留在了堤岸上,正如他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回答,留在了剑阁的废墟,也散在了江湖的角落里。
《帝崩江湖乱,我有一剑安天下》第 679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北首青锋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