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戏班 立筷 洒台

吃完了饭，回到谢爷爷家，下午时分，一群挑着漆红色大木箱的人鱼贯而入——是戏班子。

按照当地习俗，凡是家中年逾七旬的老人去世下葬后，都要请戏班子来唱上一晚。

老话讲“人活七十古来稀”，过了七十离世，便算喜丧，也叫“白喜”，可以开戏。

若是能活过八十岁的，那便是高寿，更要连唱三晚，毕竟能到这个岁数的属极少数，需要大办，隆重治丧，十里八乡的都要来贺寿送终。

可若是人没到七十就离世，那就不能唱戏，不宜张扬，只能安安静静办素净丧事。

谢爷爷是过了七十的，合该按照当地传统，下葬当晚唱一夜的戏，以表追思。

与戏班主简单交谈了几句，谢爷爷的小儿子便领着一行人走了。

待他们走出去一截，正巧管事的来到家里交接事宜，撞见他们远去的背影，神色一变，竟顾不上说话，迈步跟了上去。

看管事的跟上，不知为何，我心念一动，也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走了没一会，我们便来到了位于村中央的打麦场。

这里有座现成的石砌高台，平日里村中干部讲话、召集村民，都在这儿。

戏台，便是要搭在这高台上。

刚一到地方，戏班子就立刻忙活了起来。

他们有条不紊的行动着，卸木箱、搬道具、搭台、熨烫戏服，忙的脚不沾地。

待戏台搭好，戏班众人拜过华光祖师，深蓝色的台幔后面，我注意到戏班主一个人端着个碗，神色庄重的走了进去。

我心里好奇，悄悄从后面跟了上去，想看看戏班主这是要干什么。

只见他端着只盛有清水的粗白瓷碗置于一桌上，又取来三根筷子，轻轻并拢竖在碗中，嘴里字字铿锵，韵脚分明的念着：

“清水一碗端四方，三筷稳立不摇晃，一立天地人，三才在中央，二立鬼神精，分开去两旁，三立列宗魂，敬请赴仙乡。”

念罢，随着戏班主手指离开，那三根筷子竟真直直地立在碗里，纹丝不动。

正当我惊疑之余，管事的从后面缓缓走过来，开口解释道：

“这叫立筷，是用来收煞净台的，立稳了，就代表把不干净的东西稳住了。”

话音落下，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只见戏班主神色肃穆，退后半步，又“唰”的一下从袖中抽出几张符纸，在一旁早已点起的香烛上引燃。

口中还念叨着：“一请天地护戏班，二请祖师护戏台，三请亡魂无事端！”

待符纸遇火化灰，戏班主将筷子取出，把即将燃尽的符纸压入碗中，接着便用指尖蘸取符水，沿着戏台的边缘一点点弹洒。

听管事的说，这一步为“洒台”，是戏班子代代传下来的老规矩，尤其是唱白喜戏，更要做足这套流程。

其目的主要为了净台驱邪，保台上的演员平安不出差错，同时也为了告慰逝者，让戏台干干净净，不冲撞亡灵，求个顺顺利利。

当戏台子搭好，灯光亮起，村里立马就有人呼朋引伴，揣着白馍，搬个小马扎、小凳子，前来占位置。

见一切无恙，管事的这才放心背手回去，我也没再逗留，跟着离开。

临近傍晚，早早在主家吃过晚饭，我便被邀请前去看戏。

说实在的，我对戏曲是没什么兴趣的，一来接触的少，二来压根也听不懂。

记忆里，家人中好像也就姥爷爱听戏，总是随身揣个收音机，调在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一听就是一下午。

赶上周末，他便拎着个马扎往公园、广场一坐，跟着公演唱戏的人摇头晃脑，自得其乐。

虽然我本不想去，但架不住主家人的再三邀请，于是乎也只好搬了个小凳子跟着前往。

可刚一到地方，眼前的场景就瞬间震住了我。

与之前相比，这会儿可谓是人山人海。

还未开戏，戏台下面便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装点一新，灯火通明的戏台子下，人头攒动，两侧堆着玉米杆、麦秸燃起的篝火，映照着村民们身上厚厚的棉袄。

现在正值寒冬，可依旧抵挡不了人们的热情。

大家挤在一起，大人抱着孩子，老人靠着晚辈，小伙挨着姑娘，一双双眼睛都亮闪闪地盯着台上忙碌的身影，满是期待。

戏台上，有人上妆，有人整理戏袍，锣鼓家伙、衣箱道具一应俱全，一派开戏前的热闹景象。

这一晚，全村几乎家家户户的人都来了，包括附近的村户。

原本我只是想找个角落悄悄坐下，反正也听不懂戏，凑个热闹便罢。

可由于跟着主家，村里又早有默契，把戏台正前方最中间的位置给留了出来，所以我稀里糊涂的，竟成了离戏台最近的人。

坐在人群中，望着明亮耀眼的戏台，不知为何，我竟感到一股莫名的冷意。

明明身处喧闹人群，明明离篝火最近，可那股冷意却真切异常，挥之不去。

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带着阴湿刺骨的寒，犹如雨后的冬夜，天幕压下来，阴的人心里发闷、发慌。

我隐隐有些不安，可看看四周热闹的人群，又摇了摇头，只当是傍晚天凉，便没再多想。

当天色彻底暗下，台上两位扮作武生的年轻人，率先翻了几个利落跟头热场，引得台下一片掌声叫好声。

一切准备就绪，密集的鼓点与铜锣声骤然炸响，一出大戏，也正式开锣。

“啦啦啦哩个哩个哩个啦——”

“高寿老人归仙境，一生功德照儿孙,今朝送您西天去，来世再享荣华春~~”

鼓点锣声一响，胡琴拉起亮堂的调子，台上一身着黑色戏袍的老旦，唱腔清亮又带着悲腔，将尾音拖得老长。

“好，好......”

到了精彩处，台下的乡亲们纷纷拍手叫好，大声喝彩。

台上之人听到喝彩，也唱的愈发卖力，起腔甩调也更加的婉转悠长。

纵使我不懂其中精妙，却也被现场气氛所带动，跟着一同奋力鼓掌。

只是我确实对戏曲没什么兴趣，听了一阵，也只知道唱的是本地戏，词句多是忠孝节义，其余一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