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阿多尼斯之名

忽略那只正在用如同滚木的嘴啃食杂草的多毛黄金羊，眼前的野猪是个很大的麻烦。

不算棘手，但难缠。

它速度极快，却只知道横冲直撞，因此它单调的攻击对以诺修斯来讲毫无威胁，用最公式化的闪避都能躲开。

再不行加点预判。

可正如传说中的勺子杀人魔一般，致命的威胁从来都不在于攻击本身，而在于持续不断的侵扰。

是，以诺修斯可以躲开，一次两次，甚至几百次几千次。

但这只野猪疑似是个永动机，在没有杀死它眼中的“阿多尼斯”之前，它绝不会停下。

那以诺修斯跟它纠缠下去，会有什么结果？

被一只野猪拱得脚不离地，直到伊什塔·爱歌在外面把想干的事情全干一遍？

还是一个失误被野猪顶中，然后半身不遂？

以他现在这个能被魁札尔·科亚特尔轻易坐碎盆骨的身体强度，怕不是真会跟阿多尼斯一样被这只野猪抵住要害而死。

那便样衰了。

现在，以诺修斯有些后悔没把杀猪王子带过来了。

不然的话，还能学学他对付野猪的本领。

（亚瑟：？）

以诺修斯尝试用第七圣典的冲突死对付野猪。

他提起沉重的打桩机，对准直冲而来的这头猛兽。

气体燃烧，桩子旋转，随后伴随着一声轰鸣，桩子弹出，圣经书页从弹仓里喷出来，从正面贯穿了野猪的整个身子，在它的脸上开了一个大洞。

但是野猪没有停下，没有倒地，反而顶着第七圣典，隔着这台打桩机，顶着以诺修斯走。

以诺修斯只能从空中翻越过去，中途切换出一之死因，丝毫不爱惜魔力地扣死扳机。

焰火和子弹迸发。这把重达六十公斤的突击步枪被当作小手枪一样使用。

子弹源源不断地从枪口射出，落到野猪背上，撕开它的皮肉。爆发出来的焰火把它浑身都灼烧成了熟肉。

但是野猪仍然没有倒下。

恐怕就算被做成烤乳猪，甚至变成一具骨架，它也会继续用蹄子刨抓地面，然后低头猛冲，或者干脆直接原地复活。

就连否定转生的第七圣典都不能把它哄睡着。

可见罗亚还不如一头野猪（bushi）。

千年王国讨人厌的地方再一次展现在以诺修斯面前。

对付它，还有那些死不了的堕天者，任何人都会被置于西西弗斯般的境地。

我们必须想象，躲避野猪拱击的以诺修斯是幸福的。

从踏入这片土地开始，以诺修斯就隐隐有所察觉，这个僵尸般的王国在各方各面有着一种微妙的协调感。

这种感觉只能来自于它的设计者，或者说它的母亲。

——伊什塔·爱歌的风格自始至终都相当一致。

王国，野猪……她并非不追求强盛，但相比之下更在意稳定、持久，乃至如僵尸般的不死性。

这是一种不会断代、始终如一的繁荣，像一棵永远不知满足的巨树，无止境地攫取养分向上生长，用伟大壮观的外壳去开拓天际。

以诺修斯见过那些人们空洞的神情，也听维纳斯说过，现在的一切都不过是准备工作。

那么，当她们所谓的黎明到来，人们重新在明星的照耀下拥有智慧、受到灵长师长的启迪，从堕天者变回极有「价值」、有美德的人时，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一个极其可怕的，属于「人」的集体将会诞生。

那会是一颗邪恶的星辰冉冉升起。

这颗星辰会有恐怖的生存力，无论如何消灭都将再度归来，就像一代顽强的灵长，一次又一次跌倒并爬起，但却永远不会被接替，最后甚至要与宇宙的存在相当。

它将不会迎来终点，不愿得到安宁，反而在无止境的扩张道路上横冲直撞，不停地为它那永恒的繁荣添砖加瓦、积累财富。

它将会给阻挡在它生长道路上的一切带来不可预料的灾祸，把头顶和脚下的一切都崩毁，把触须所触及到的运河全部吸干。

——它将成为世界之癌。

从文明繁荣的角度来讲，这是一种进步。但是其源头来自于支配和践踏，并且必定伴随着某种任何人都承担不起的代价。

尽管目前能捕捉到的不过是只言片语，能够拼凑出的不过是模糊的方向，但以诺修斯的眼中，已经能倒映出伊什塔·爱歌天真而残酷的影子。

她会把人变成恶魔。

因为“爱”。

以诺修斯落到杜木兹的身边。

正在啃草的黄金羊缓缓抬起头来，和以诺修斯四目相对。

两秒钟后，以诺修斯一把掐住杜木兹不存在的脖子，将它护至身前。

“Yeah？！”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当作盾牌使用的杜木兹发出了摘棉花的叫声。

但野猪可不管它，反而目露凶光，发狠了，忘情了，四条腿拼命地摆动，长牙对准杜木兹的下身。

“oh my god！”杜木兹疯狂乱动，发出老东西的呐喊，以表示不满和抗议，“你不要靠近我啊！！！”

“没有办法了，事态紧急，只能启动后备隐藏能源——”

话音一落，以诺修斯的手便被挣脱开了。

不是因为杜木兹爆发出了什么强大的力量，而是他的手自己软了。

救世主的躯壳被蒙上一层阴影，全部的特权无效化，正在向着“阿多尼斯”这个名字转变。

不止是无效化，还有一种确凿的削弱，源自于“必定被杀死的阿多尼斯”这一身份。

这种替换从刚才开始就有，但此刻强制性的转换，至少说明了杜木兹拥有加大力度的权限。

罗马皇帝哈德良为了让人们忘记耶稣基督的诞生，在耶稣的出生地建立起了阿多尼斯神庙。

杜木兹或是其他的某个人正是利用了这一轶事，令这强词夺理的公式成立吧。

恐怕是跟敌基督有关的权能，通过“对救世主的迫害”这一手段才达成的特攻。

很像伊什塔·爱歌的风格。

如果以诺修斯被抵死在这里，那么，他或许就会替代杜木兹，成为埃列什基伽勒的守墓人，跟她一起被困在这个洞穴一样的神庙里，被迫等待伊什塔·爱歌前来把“自己的爱人”拯救吧。

而杜木兹这只黄金替罪羊，则会在失去了名字之后重获自由。

——留下被迫继承阿多尼斯之名的以诺修斯。

“杜木兹！”

以诺修斯用愤怒的语气大喊。

“都说了不是在下desuwa！在下也是迫不得已才按下按钮的，讨债请去找伊什塔尔，冤有头债有主正如是也，desuwa。”

杜木兹的腔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多变且诡异。

但至少它承认了是伊什塔尔干的。

失去名字，对他来说恐怕也很屈辱，但是又不得不接受。

名字是很珍贵的东西。这不是指标明身份的代号，而是「真名」。

比如埃及的伊西斯，她只要知道神或精灵的真名，就能轻而易举地拥有自由操控它的力量。

她甚至通过真名将太阳神拉的神力完全转移到自己身上，并强行剥夺了拉神的最高统治权，从而成为诸神中权力和法力最强大的女神。

就像在控制台上转移了管理者权限那样。

名之咒这东西，可以正着用也可以反着用。而现在看来，伊什塔·爱歌很喜欢反着用。

比如圣母玛利亚，比如千年王国，比如金星与爱神，再比如现在的名为阿多尼斯的死结。

她不停地在边界线上来回跳跃，将各个概念模糊，甚至同化，将原本只是有点联系的东西收紧，形成一张网络。

而网络的核心与最高点，显然是她自己——一个令世人盲从的集体意志。

这很危险。

比一个浑身恶趣味的恶神要危险得多。

你可以期待一位英雄去打败无恶不作的魔王，但你不能期待一位英雄一个人兵分五路去对抗xtl带领的纳粹德国。

就像耶稣也被钉死在罗马人的十字架上。

即便是神子，也要用自己的死，才能换来对这种支配的动摇。

以诺修斯虽然面对着铆足十二分劲冲锋的野猪，但还留有发散思维的余地。

该怎么办呢……对这只野猪？

就在他想要使用德拉科教给他的所多玛召唤术，看看魔兽赫能不能把它吃下去整个打包带走到螺旋证明世界的时候，伊什塔尔突然出现在眼前。

她将手伸过来，紧紧抓住以诺修斯的小臂。

以诺修斯就这样被她拉着，拖进大门形状的缝隙，从和野猪的决斗场地回到阴暗的神庙内部。

紧接着，又穿过数道门，以极快的速度从神庙里逃离。

“我大概有些明白了，那里是还不能去的「终点」喔？”

“至少现在，先把注意力放在另外两座神庙上会比较好吧。”

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伊什塔尔用关切的目光看着以诺修斯。

以诺修斯越过她，向后方看去。

神庙的门关上了，没有野猪从里面冲出来。

身上的变化也消失了，他没有变成阿多尼斯。

一切都静悄悄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被困于冥府的阿多尼斯，还有注定要拯救他的女神——这座神庙所等待的演出也许还尚未开始。

“……嗯。走吧，明天就要去寻找神秘的国王陛下了。”

“希望沙条能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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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内。

埃列什基伽勒面色阴沉地盯着杜木兹。

真的很阴沉，是那种化作实质性阴影的阴沉。从远处看上去埃列什基伽勒整张脸都是黑色的。

她的眼神，非常可怕。

“杜木兹。我的权能，为什么自己动起来了？”

“伊什塔尔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她向杜木兹质问道。

“没做什么，冥界的花啊。”

“你只是无法拒绝、不受控制地再次做了一遍曾经做过的事情。”

“这剧本你应该再熟悉不过了才对。你刚刚不还与她争吵过吗？”

“无法违抗，正是因为「埃列什基伽勒早已做过这些事情」。”

“将伊什塔尔的爱人囚禁在死寂的冥府中，等待她勇闯冥府、唱响歌颂情恋的爱歌，这件事本身就是埃列什基伽勒的象征啊。”

“埃列什基伽勒哟，你的偏执、阴暗、嫉妒，全被你的姐妹学了过去。”

“因为即便是那样丑陋的你也被她的爱人接纳，而她却失败了——你的姐妹为此抓心挠肝、妒火中烧，于是把那些面孔全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面，认为他便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呵，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疯狂，最蛮不讲理。这样的她们在产生病变之后，同时也是最不择手段的可怕存在。”

“而你的姐妹正是这其中的佼佼者，想必不用我来提醒。”

是啊，就连自己这个色批……这个善于欣赏美的忧郁美男子都对拥有如此美貌的那个人敬而远之，可想而知在那具胴体下藏着多么扭曲的恶魔心。

杜木兹幽幽地盯着黑暗深处。

“女神伊什塔尔爱上的人，不是悲惨地身死，就是被变成动物蹂躏。”

“而面对变本加厉的万能少女，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能唤醒真正的伊什塔尔的，只有那颗她空前渴望的宝石，那只被她亲手选定的羔羊。”

“还有青涩的她自己。”

“……”

“话说回来，埃列什基伽勒。”

杜木兹话锋一转。

“嗯？”

“你的男人被抢走了。”

“你想被刺穿吗？”

埃列什基伽勒脑门上冒出青筋。

“不不不，我是想说，也许你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同样是冥界，伊什塔尔能布置出一个王国。为什么你这边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呢？”

“这个时代还有人在石头上办婚礼吗？你又不是穷光蛋。”

“……”

你知道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有大量的石油资源。

而掌管美索不达米亚地下世界的埃列什基伽勒，从地里掏出点石油来，做做石油佬，也是不成问题的。

毕竟她又不像伊什塔尔那样会把宝石当豆子一样乱撒。

一位女神想成为富婆还是挺简单的，除非她完全没想到适合自己的赚钱手段，或者干脆挥金如土过了头。

埃列什基伽勒显然两者都不是。她既不傻，也没有炫耀财富的虚荣心。

——因为根本没地方炫耀。

听着杜木兹的话，埃列什基伽勒陷入沉思。

办婚礼什么的她当然没想。

……真的没有幻想。真的。

不过冥界确实挺冷清的（指啥都没有），也没什么娱乐项目。

如果还像以前那样只有她一个人也就算了，可是现在……

要不给杰克买点玩具回去？

上次听杜木兹说，城里来了个叫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老东西，在时装店里买卖军火。

买几把回去？

小孩子，应该会喜欢玩具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