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你还要不要账房先生了

万木春被按得肩膀生疼，动弹不得，眼看着宋哲星连头都没回，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马车的脚踏。

“宋哲星！你等等！”万木春急得大喊。

那花孔雀见惯了商场上的狂蜂浪蝶和各种套近乎的闲杂人等，听到有人直呼其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当是哪个没规矩的要饭婆子，径直就要掀开车帘。

眼看人就要进去了，万木春扯着嗓子，顾不上什么体面，声嘶力竭地喊出了杀手锏：

“你到底还要不要账房先生了？！”

宋哲星掀着车帘的手猛地顿住。他收回了踏上马车的脚，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被侍从按在原地的年轻妇人。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穿着普通的粗布麻衣，可那双明亮狡黠、透着浓浓算计和不服输的眼睛，却让他觉得分外眼熟。

“账房先生？”宋哲星微微眯起那双风流的桃花眼，拿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这世道，寻常女子是没有机会学什么算数经商的，若有求于人，要么是想嫁个好人家，要么是求个绣娘、厨娘的差事，自荐枕席，做小妾的事同样有的是。

——不就北边那个青石镇的精明小娘子会干这事么？之前还把他拒绝了。

可她不是死了吗？

顾晏之费劲巴力娶了个死人，早在北境传开了啊，就连孟思瑾也伤心欲绝了。

……难道是什么姊妹之流？

宋哲星看着眼前这个奋力挣扎的陌生女子，眼底的防备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致。他唰地一声展开折扇，对侍从偏了偏头：“行了，放开她。”

侍从闻言，赶紧松了手退到一旁。

万木春揉着发酸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见宋哲星拿扇骨挑起了车帘，冲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娘子，此处说话不便，”宋哲星往车厢里偏了偏头，“不如上马车来，你我慢慢谈？”

万木春心里一喜，在侍卫诧异的眼神中，走到马车那里，几步登了上去。

马车内宽敞明亮，矮几上甚至还燃着名贵的安神香，烟气袅袅。

万木春毫不客气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宋哲星靠在软垫上，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双风流的桃花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容貌完全改变、但行事作风却分外眼熟的粗布村妇。

他不急着问话，慢条斯理地提起小铜壶，给面前的白玉盏里斟上热茶。

澄澈的茶汤倒进去，茶香四溢。

“尝尝。”宋哲星将其中一只玉盏往万木春面前推了推，“这是明前采的龙井，寻常市面上花银子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小娘子既然说要来给我当账房，想必是个见过世面的，不妨品评一二？”

万木春赶了一个早上的集，正好有些口干舌燥，她并不推辞，端起茶仰头喝了一大口。

“茶是好茶，只是我原是北方人，就不品了，”万木春笑了一声，毫不避讳地对上了那双充满探究的眸子，“宋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刚才在绸缎庄门前收的那批货，压了两成价，面上看着是赚了，可若是真如你所说要运去北境卖，这买卖其实不划算。”

宋哲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哦？愿闻其详。”

“马上就要入冬了，北境苦寒，大户人家的女眷穿衣全靠狐裘貂绒御寒。你这批丝绸虽然花样尚可，但料子偏薄，到了北边顶多只能做里衣或者帐幔。压在手里不说，光是从江南运去北境的这一路，车马费、打点关卡的折耗，算下来利润薄如蝉翼。”

万木春屈起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依我看，不如直接转手发往陵州一带。那边气候温润，正是时兴穿这种薄绢的时候。你只要在花色上稍作点缀，找几个江南有名的绣娘搭个名头，这批货的价格不仅不用压，还能再翻上一番。宋老板，你觉得这笔账我算得对不对？”

宋哲星轻笑一声。

这话说的倒是不假。只是这匹布里，有一些是顾晏之托他带去的。

顾晏夕有了身孕，他想托人给侄子和姐姐做身衣服。以及……

他还想给他的妻子做一身衣服。

不过这小丫头倒挺会算计，而且能看出来的确是从北边来的。

全天下能把算盘打得这么响的女人，他宋哲星两辈子也只见过一个。

……可这张脸，跟先前倒是一样的好看，只是……真的一点都不一样。

宋哲星心里转了百八十个弯，故意叹了口长气，拿起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将话题不着痕迹地拐了个弯：“小娘子这番话说得，倒叫本公子想起了一桩伤心事。实不相瞒，我以前在北境，也有个十分厉害的账房先生，人称春娘子。”

万木春不动声色地拿起茶盏，慢吞吞地抿了一口水，听他要放什么连环屁。

“那春娘子不仅账算得好，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只可惜啊……”

宋哲星装模作样地抬起袖子，在眼角按了按，语气里满是悲痛。

“只可惜，她原本与我是结发夫妻。我们夫妻情深，相濡以沫。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三个月前在后山，她竟叫一块大石头给活活砸死了。本公子如今到了这江南水乡，每每想起亡妻，便悲从中来，连这好茶喝着都是苦的啊。”

“噗——！”

万木春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硬生生喷回了杯子里。她呛得连连咳嗽，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跑马车的大少爷。

这死孔雀，试探人就试探人，还敢占她便宜！谁跟他夫妻情深了？

“行了行了宋哲星，别装了，”万木春翻了个大白眼，艰难地骂道，“再演下去马车都快叫你吹得牛皮顶翻了，谁跟你结发夫妻了？之前我不都婉拒了吗？”

宋哲星被当面拆穿，不仅没有半点尴尬，反而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果然是你！”宋哲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万木春连连摇头，“我就说，这世上除了你，哪还有第二个敢当街拦车，还敢点着鼻子骂我的疯丫头！”

万木春见他早就认出来了，也懒得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坐直了身子，坦然道。

“重新认识一下，我本名叫万木春，之前在北境因为一些私事，迫不得已隐姓埋名。前些日子确实是在后山坠了井，不过那是假死脱身，现在脱身完了，我就不是那个小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