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还是在哄人

话题转到自己的身上，小男孩再次叹了叹气。

他说：

“我生下来时，医生断定我活不过两岁。

可我活过来了，活到十二岁。”

小男孩再次扬起了笑：

“我不仅活过来了，我还交到了一个朋友。他是从古文明世界意外来我家的，他叫药生尘。

他本来是去求仙的，仙还没求到，半路就到我家了。他说，如果他回去求到仙了，能碰上解决我生病的问题，他一定帮我讨一颗丹药。

那时，我突然得到了一个穿越的朋友，真好。”

停顿了一下，小男孩垂下眼睑，收起了笑容：

“长大后，我才逐渐知道，原来不是穿越，是我们的世界和另一个古文明世界开始建立起了通道，而生尘，是那时不小心意外掉落到我家里。

而且，古文明世界里是有修仙，但不是人人都可以，修仙是一条很艰苦困难的路。

登上这条路难，在这条路上能平安活着更难。

我希望我的朋友生尘好好活着，不要过得难，不要像我这样。

至于帮我求药，无所谓了。”

他的话，他的语气，他的态度，不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更像一个经历沧桑的中年人。

可在蓝裙女士眼里，那细小的身体里，那里面的骨头，那里的骨龄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她抬起手掌，轻轻抚摸了小男孩的脑袋，很轻很轻，

“你担心他。”

“嗯。”小男孩眨了眨眼：“我和他约好了，再见面，我一定和他出远门，带他去更远的地方玩。”

那时的他，还小，以为自己能活过医生的谶言，就一定会有更好的未来，就和药生尘定下约定，一定带他去别的城市逛逛。

那时的他，父母担心着，还是不能给他出远门。

也正是因为父母的呵护，他才能活到现在。

因为时间短暂，小时候的记忆，对他而言，毫无遗漏。

“可我等不到他……我没时间了。”小男孩的声音愈发低落，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坚强，足够乐观豁达，就一定能像正常人一样，活得好好的，过得好好的……可惜我错了。

十二岁了，我的身体不受我的意志控制，开始越来越破……”

他脑袋上的手掌还在轻轻地抚摸他，能让他感觉到轻柔的触感，却不伤害他的身体。

“姐姐，换药很痛，做分指手术很痛，受伤了也很痛，吃东西也痛……可我都挺过来了。”

可还是不能活得更久。

他的身体前阵子开始出现大面积溃烂，用了很多药，都很难愈合。

而他自己本身也感觉到了身体的机能在逐渐失去。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来了，再也不来了。”小男孩抬头看了看天空。

阳光从刺眼的白芒，渐渐软了，黄黄暖暖的，洒在空中，涂在墙上，淋在树上。

再过一段时间，西边就该泛起橘红。

而太阳就这么走着，静静的，往西。

他抿了抿嘴，继续道：“世界很美，却不是我这样的人来看的。我是来受罪的，不仅是自己受罪，也给父母受罪，下辈子我再来，也是给下辈子的爸爸妈妈受罪。”

他趁今天爸爸不在家，又支开妈妈，偷偷地出了门。

像个蜗牛一样，慢慢挪，去想去的地方看看。

不远，很近。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少能力，走不远。

原想看几眼就够了，在不远处有一个废弃的池塘，那个地方没什么人去。

就算那里死了一个人，也不会吓到别人。

只没想到，半路思虑太重，没看路，撞到了别人。

蓝裙女士唇角动了动，她似乎不太会安慰人，或是时间久远，太久没和这类小朋友接触过了，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此时，小男孩又低下头：“其实我很不甘心的，为什么是我得了这种病，为什么我不能好好活着，为什么这么折磨我。

可命运从不会回答，也不会给予公平。

我痛，无所谓，我能承受。

可我妈妈，我爸爸更痛，他们原本该幸福一生的，可有了我这个孩子，拖累了他们。

如果一开始，生下我后，看见我这病，就把我扔掉，他们就不会过得那么痛。”

小男孩顿了顿，他的双眸开始漫上泪光，他眨了眨眼，想把眼泪压下去。

蓝裙女士没有出声，她的手掌转移了位置，来到小男孩的背部，轻柔地抚拍他的脊背。

就在小男孩的话落下后，在两人的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位追上来的女子，听到小男孩的话后，猛地捂住嘴巴，眼泪瞬间落下。

她粗鲁地擦了擦眼泪，想上前，可蓝裙女士像是早就预知到她的到来，转头对她点了点头，另一只手示意她暂时不要出现，默默地等着。

在蓝裙女士身边坐着的，是一个理智的孩子，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不需要虚假的鼓励，不需要所谓的指导，只需要默默地倾听。

小男孩带着略微哽咽的声音，继续诉说着：

“我妈妈是个很心软的人，出生时，我就带着很严重的病。医生告诉她，我活不过两岁，暗喻她早早放弃。

可她默默地撑了下来。

我妈妈是个很爱美的人，也是个很爱掉眼泪的人。

她每次看见我身上的伤，总忍不住掉眼泪，可不敢让我看见，总是偏着头，或是假装很忙，想法设法不让我看见她哭。

我爸爸是一个严肃沉默的人，他每次都像一个不倒的大松树，可我偷偷地瞧见过，他在夜里独自一个人抹眼泪。

他不敢给我看见，也不敢给妈妈看见……

我发现我爸爸前几天偷偷起了念头，想去求仙……求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我知道的，我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

我一直在拖累他们。

我知道你们会说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父母最爱的孩子，可实事求是，我一直是拖累。

这拖累，不仅是经济上，还是情感上，心上。

我的爸爸妈妈，该有一个健康的孩子，而不是我。”

拥有十二年的爱，干净利落的死去，其实已经足够了。

他身后的掌心还在很规律地轻柔抚拍他，证明他的话身边的人一直在听着。

“他们做不了狠心理智的选择，我做得了。”再次停顿了一下，小男孩的声音逐渐消去了哽咽，他的语气坚定又平常。

似乎他的选择，是一个轻而易举的事。

小男孩的话一句一句砸入他们身后的女子心里，她只能紧紧地捂住嘴，眼泪猛掉，却不敢出声。

蓝裙女子此时出声道：“再等等吧，等一段时间，你会过得好好的。”

这话让小男孩低落的心情，又拉回了尴尬，他再次努了努嘴：

“姐姐，你又再哄我了，是不是觉得我烦了。一个和你不太相干的人，和你说了那么多没什么用的话。”

“并没有，我本就是自愿和你说话的，就是，我好像的确不太会和小朋友说话了。”蓝裙女士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不足。

小男孩仰着头，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他的话题又扯到了别处，

“姐姐，你的孩子是不是那种，十八岁成年了，你就不管了？”

被小男孩这么一问，蓝裙女士一时顿住了话，片刻后她缓缓道：

“按照意义上，的确是刚成年，但当时我的情况不同，他的情况和其他人也不同，我有自己的路，而他要自己寻找到自己的路，而不是任由我安排他的路。

之后我偷偷地去看过他，他……大多时间……一直在睡觉。”

“睡觉？”小男孩有些无法理解：“你偷偷的去，不告诉他吗？”

“不打扰他，尽力保证他安全就够了。”蓝裙女士回道。

小男孩皱眉：“姐姐，我还是感觉你是在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