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北朝台古道

天福八年九月二十，耶律海山的牧场。

柴荣在李骨哩带领下，走到牧场外面一圈马栏。

马栏的主人跟李骨哩热情打招呼，此人身形魁梧，面色黝黑，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走路时腿脚带风，显然是身怀武艺惯走江湖的人物。

这位便是李药王，云州地面上最大的马贩子。李骨哩介绍道，李老哥，这位柴公子是太原郭留后帐下的衙内指挥使，这位赵公子是北七州青大帅的弟子，都是信得过的朋友。

李药王拱手行礼，目光在柴荣和赵匡胤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柴荣脸上：柴公子，久仰。听说你们手里有上好的景德镇白瓷？

不错。柴荣微微一笑，李头领既然引荐，想必李兄也是爽快人。咱们开门见山——我们要一百匹良马，五十匹公马，五十匹母马，年龄在三到五岁，牙口要好，骨骼要正，主要用来冲击……

行家说话，自然不用说透，李药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柴公子懂行。请随我来。

他领着三人走向围栏深处。

李家的围栏占地极广，此刻聚集了七八支马贩子的队伍，帐篷林立，人声马嘶，热闹非凡。

李药王的马群在牧场最深处，用木栅栏围成几个大圈，足有三四百匹之多。

柴荣走进马群，开始一匹一匹地验看。

他先看牙口，掰开马嘴查看牙齿磨损程度；再摸骨骼，从马颈摸到马背，感受脊椎是否平直；最后试脚力，牵着马走几步，观察步态是否稳健。

这匹不错，柴荣指着一匹枣红马，牙口四岁，骨骼匀称，蹄子厚实。

李药王点头：好眼力。这匹是草原上来的，原本是要上贡给皮室军的，被我截了下来。

挑马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柴荣精挑细选，最终定下了一百匹良马。

李药王也爽快，按照市价折算，一百匹马可值五千贯，但柴荣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钱，便以江南瓷器、茶叶、丝绸作价抵付。

这套景德镇白瓷，汴梁市面上值三百贯，柴荣取出锦盒，我再加二十斤上好的龙井茶叶，五十匹江南丝绸，如何？

李药王沉吟片刻，正要开口，李骨哩在一旁笑道：李老哥，这位小赵将军是我们青竹大帅的徒弟，日后草原上的生意还要仰仗北七州照应。我看这价码公道，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李药王闻言多看了赵匡胤几眼，抱拳道：原来是少将军，小可有礼了，烦请少将军回复令师，就说京兆李百药家承蒙大帅照拂。

交易既定，众人开始交割。

一百匹良马被牵出马群，打上记号，由柴荣的人看管。

李骨哩也要告辞北上，回北七州去了。

少将军，李骨哩拉着赵匡胤的手，我自当回古北口，改日我俩在幽州再聚。

赵匡胤郑重拱手：李头领保重。等我回汴梁复命，必当再跟头领把酒幽州。

李骨哩大笑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草原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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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牧场扎营休息了三日，石守信探路回来，柴荣便在营帐中召集众人议事。

马匹挑好了，柴荣指着帐外，但是一百匹骏马，目标太大，走雁门关必然露馅。耶律德光派了钦差严查走私，咱们不能硬闯。

石守信拿出自己手绘的简易地图道：柴大哥，小的日夜兼程，探了一条道出来。五台山有条北朝台古道，可以直通砂河镇。

柴荣眼睛一亮，摊开地图，道，你详细说说。

此道是北魏以来朝台古道，连接云州与河东。石守信压低声音，山路有些崎岖，官府不设关卡，走私商贩、逃税行旅多走此路。小的曾送信走过一次，路是通的，这次探看，除了一些小路荒草湮灭，主路还在。

柴荣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事不宜迟，夜长梦多，明日一早，咱们从北朝台古道走一遭。

次日清晨，柴荣带队，五更便出发，这会已经到了桑干河畔。

秋意渐浓，河两岸的胡杨林已经染上一层金黄，晨风吹过，落叶纷飞。柴荣一行人找了一处水浅的地方，牵着马匹趟过河去。

河水冰凉，没过膝盖，马匹有些焦躁，但在众人的安抚下还是顺利渡过了河。

过了桑干河，不到十里，石守信指着远方山峦道：前面就是五台山了。

只见天际处，五座山峰拔地而起，五峰环绕，如莲花绽放。

此时朝阳初升，金光洒在山巅，层林尽染，美不胜收。

好一座五台山！赵匡胤不禁赞叹。

石守信一边走一边介绍：相传文殊菩萨在此显圣，历代帝王多来朝台。咱们走的这条北朝台古道，哪朝的一个皇帝开辟的朝台之路。

原来如此。赵匡胤点头，澄言大师若在，定要在此参拜一番。

说话间，众人已经进入山区。

毕竟是山间路，不甚平坦，柴荣等人爱惜马力，只能牵引着马队缓缓前行。

一百匹马排成长队，在狭窄的山道上蜿蜒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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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午后，山路愈发险峻。

一侧是峭壁千仞，一侧是深渊万丈，最窄处仅容一马单行。

枯松倒挂，怪石嶙峋，山风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鬼哭狼嚎。

大家小心！柴荣走在最前面，一手牵马，一手扶着岩壁，牵紧缰绳，别让马受惊！

话音未落，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马嘶。众人回头，只见一匹驮马不知被什么惊扰，突然扬起前蹄，身子一歪，竟向悬崖边滑去！

不好！

千钧一发之际，赵匡胤纵身跃出，一把抓住那匹马的缰绳。

那马足有三四百斤，下坠之力何等巨大，赵匡胤被拽得一个踉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崖外！

贤弟！柴荣大惊。

赵匡胤咬紧牙关，体内真气急速运转。

得亏是从小练的道门正宗玄功，丹田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双臂骤然发力，一手拽马，一手挽着一棵松树，竟硬生生将那匹马拉了上来！

嘶——那马前蹄落地，踉跄几步，终于站稳。

柴荣冲过来，帮着稳住马匹，又检查赵匡胤的伤势：贤弟，你没事吧？

赵匡胤喘着粗气，摆手道：无妨。这马受了惊，得好好安抚。

柴荣松了口气，正色道：贤弟好身手。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行商在外，货物是其次，人命最重要。事若不济，当重人而轻物。方才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如何向令师交代。

赵匡胤心中一凛，躬身受教：柴大哥教训得是，小弟记住了。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过你这身力气，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果然一身武艺，端的不凡。

众人继续前行，更加小心翼翼。

傍晚时分，堪堪到了半山腰一座荒废的山神庙，这也是石守信之前探查过的宿营地。

这庙年久失修，山门倒塌，殿堂破败，但好歹能对付一宿。

众人将马匹拴在庙内，在庙中生起篝火，取出干粮分食。

这庙有些年头了。石守信四处打量，也不知供的是谁，回头咱们措点香拜一拜。

柴荣点头称善。

吃了晚饭，天色大黑，虽说只是秋天，但山中寒气重，众人围着篝火，取了铺盖，围成一圈，渐渐睡去。

柴荣安排了守夜的人手，自己则和衣而卧，保持警惕。

半夜，山雨突至。

雨点砸在屋顶上，淅淅索索，惊醒了柴荣。

雨倒不大，只是山风呼啸，吹得破庙门窗吱呀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拍打。

柴荣起身查看，只见外面漆黑一片，离了火光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皱眉道，但愿不要耽误明日的形成。

石守信也醒了，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风雨声，脸色有些发白。

柴大哥，你听……他颤声道，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柴荣侧耳倾听，果然，风雨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异样的声响——像是女子的呜咽，又像是老叟的咳嗽，断断续续，飘忽不定。

莫不是风声？一名随从强作镇定。

不像……石守信摇头，我听过这声音，山中老猎户说……山里有时候会闹……

他话未说完，那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呜咽声如在耳畔，咳嗽声仿佛就在门外。

庙中的马匹也开始躁动，发出不安的嘶鸣。

石守信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抓住赵匡胤的衣袖。

赵匡胤一时也给他弄得心慌，霍然站起身来，拧眉瞅着山门外。

这种事似乎听师父说过，当年在崂山师父他老人家也遇到过，当时师父怎么处理来着？

我一个堂堂太清宫嫡传，能怕这个？赵匡胤想着想着，手指不由自主的掐出了金光诀。

诸位莫慌。他强自镇定道，想来，不是啥大事。

说罢，他在柴荣惊讶的眼神中，走到庙堂中央，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体内真气流转，按照青竹传授的法门，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符箓。

那符箓画的潦草，柴荣看了半天，怎么感觉自己这个赵兄弟，写了个“吊”字。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赵匡胤口中诵念金光道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随着咒语念诵，赵匡胤身前隐隐金光浮动。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骤然暴涨，如一轮小太阳在庙中升起。

那呜咽声、咳嗽声瞬间消失。连带风雨似乎也小了一些，马匹渐渐安静下来。

赵匡胤收功起身，脸色有些苍白，但神色平静如常。

石守信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赵公子……这是仙法？

赵匡胤苦笑道：哪里哪里，我太清宫秘传金光破煞诀，师父教的，行走江湖转用来驱散阴邪之气罢了。这五台山上或许有些古怪，但咱们正气凛然，不必畏惧。

柴荣深深地看了赵匡胤一眼，心中暗叹：道武双修，赵贤弟真是好机缘啊。

众人重新烧旺了火堆，赵匡胤继续守夜，其余人继续睡，这一夜再无异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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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五台山上，雨后山气更佳，只是山路泥泞湿滑，行走更加艰难。

小心脚下！柴荣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提醒，牵稳马匹，别让它滑倒！

众人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行至中午，前方山道突然开阔了一些。

只见一支商队迎面而来，约有十几人，赶着几十匹骡马，驮着满满的货物。

是走私的。石守信低声道，这条道上，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两支商队擦肩而过，彼此点头致意，谁也没有多问。

在这北朝台古道上，能走这条路的，都不是寻常行旅之人。

看来这条道确实热闹。赵匡胤笑道。

乱世之中，总有办法讨生活。柴荣也不以为意道，官府管得了一处，管不了天下。

行至午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人烟。

砂河镇！石守信居高临下眺望，兴奋的喊道。

只见山脚下，一座小镇坐落在河谷之中，炊烟袅袅，流水绕古镇。

这里是河东军的辖地，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踏实了。柴荣长舒一口气，今晚在砂河镇休整，后日返回太原。

砂河镇不大，但是因为身处边界，倒也有些驻军。

柴荣以河东军衙内指挥使的身份联络当地驻军，将马匹赶紧了驻军的马厩，让人好生照料。

驻军自然不敢怠慢，好草好料伺候着。

当夜，众人在砂河镇最好的客栈住下，饱餐一顿，好好睡了一觉。

到了河东军的地盘，众人轻松多了，赶路速度也提了上来。

三日后，太原城。

郭威亲自出城迎接。

他看着那一百匹良马，捋须大笑：好！好！荣儿，此行辛苦了！

义父，柴荣上前行礼，孩儿幸不辱命。一百匹良马，五十匹公马，五十匹母马，全部带回。

郭威大笑，领着众人入城。

回到府中，柴荣详细汇报了云州之行的经过——榷场查封、耶律海山牧场、李骨哩引荐、李药王交易、北朝台古道绕行，一一道来。

郭威听得连连点头，对石守信也另眼相看：守信，办事倒是有股子机灵劲。从今日起，你便跟着荣儿。

石守信大喜，跪地叩首：谢大帅提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