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行路难

过了一会。

“另外，再传话下去：悬赏金额翻倍，一千两。再加一条：凡擒获者，两广幕府委以实职，授千总衔。”

韩安瞪大了眼睛：“千总？这要总督衙门批的。”

“先放出去。等拿到了人，再找错处。”

韩安原以为没有别的命令了，准备退出去时，褚厚贤又叫住了他。

“韩安，李闻白那个身份，再往下挖。”

“已经查过了。南京人，父亲是秀才……”

褚厚贤打断他：“再挖。他一定有来历。除了查他父亲，还要查他母亲。查他妹妹。查他在典籍厅待了多久，是谁举荐的。查他在南京的住处，查他随行那六个人的籍贯。挖不出来就花钱买。买不动就拿批文调。活人的嘴问不开，去问死人。”

……

翌日清晨，还不知道自己身价涨到一千的孟君被马帮的伙计喊醒了。

“快起来快起来，余头说了，今儿个要赶在晌午前过三道溪，晚了就涨水了！”

其他人全在纷纷收拾东西。

待简单吃过早饭后，余老四拍了拍巴掌。

“都听着。今天走的这条路，在峭壁上，不好走。骡子都牵紧了，货捆牢了，掉下去可没法捡。”

崔货郎嘴快：“怎么不走官道？官道好歹平一些。”

余老四看了他一眼。

“官道上有眼线。”

这句话让队伍里几个人同时抬眼望向他。

余老四挥了挥手。

“走了。”

……

勒马崖，不足丈宽的道路两侧，一面峭壁一面深谷。

余老四在前面不时回头喊一声：“靠里走，别往外看。”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看着脚下时，唯有玉善一路都在数溪谷对面山崖上的岩洞。

有的岩洞挂着枯藤，有的岩洞口长着一蓬野花。

她忽然叫了一声：“阿姐你看！”

对面山崖的半腰上，有一片废弃的吊脚楼。

那些木楼依着崖壁而建，底下用长木桩撑着，远远看去像一排悬在空中的鸟巢。

余老四看了一眼。

“那是悬楼。僮人以前住这种房子，下面养猪，上面住人，易守难攻。僮人管这叫麻栏。”

“后来呢？”玉善问。

“搬走了。嘉靖年间田州岑家打过来一回，前些年八寨又闹了一场，百把年没消停过。”

走过这一段，山渐缓，沟渐平，路渐宽，平川旷野，坦荡无垠。

余老四在前面找到一处山泉后，让大家停下来休整。

崔货郎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把草鞋脱下来倒石子，与覃氏一块骂山里的路。

杨东自始至终不远不近，有人找他说话，他便说；无人便一直安静沉默。自昨天半夜表明身份后，他甚至连眼神都不往孟君这边多放了。

倒是冯富商有些异样。

才坐下，他便慢腾腾地走到李闻白身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李家大哥，一点牛肉干，路上当零嘴。”他脸上堆着笑，把油纸包递过去。

李闻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孟君在旁边开口：“冯员外客气了。我们带的干粮够。”

冯富商把油纸包转头往玉善手里塞。

“哎，够是够，给小孩当零嘴。”

玉善将手背在身后，不肯接。

冯富商僵在那里，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不远处崔货郎与覃氏停下了骂路，朝这边看过来。

“有什么事，你直说。”李闻白不喜拐弯抹角。

“没什么事，就是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我看李兄弟是练家子，这一路上，还得多仰仗二位。”

这人没说实话，李闻白不想理他。

孟君轻轻叹了口气，接了话：“路上若真有事，能帮的我们自然会帮。”

冯富商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松快了。

他连连点头：“哎，好，好！”

孟君以为他会离开，没想到他在自己对面坐下来。

李闻白看了他一眼。

“冯员外不是第一次外出行商，这条路你应该熟得很。”

冯富商没有否认。

“熟是熟，但每回都不一样。这回特别不太平。从浔州府一路过来，听说有带图的人被追得紧，几百两的赏银挂在榜上呢。我们普通百姓不敢想那些，就想顺顺当当把货送过去。”

孟君听后默然，两大一小，简直就是活靶子。

“冯员外。”李闻白道。

“哎？”

“你那筐里，装的是什么？白花花的。”

冯富商笑不下去了。

“……药、药材啊。三七和天麻，都是药材。”

“从广西运三七和天麻去云南？冯员外不是搞反了？”孟君道。

冯富商讪讪，只能解释：“我其实没有恶意。就是好奇问问。你们不愿意说就算了。”

冯富商刚走，崔货郎又凑过来了。

他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茶，殷勤地递到孟君面前：“李二哥，喝碗茶，解解乏。”

李闻白挡住他递茶的手。

“有什么事就直说。”

崔货郎嘿嘿一笑。

“你们从梧州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

李闻白从怀里摸出运书勘合，随口道：“你想要？”

崔货郎眼一亮，想看又不敢看，最后摆摆手。

“我哪敢要，我就是问问。”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干笑一声：“你们歇着，我去那边看看。”

转身走得太急，他脚在石头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这张嘴，迟早要出事。”李闻白道。

孟君点头，叹息一声：“消息灵通的，该知道都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要抢，应该没几个。你看冯富商和崔货郎就知道了。他们想要，但也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李闻白道。

“他们要是去告密呢？”

李闻白看了一眼杨东。

“估计他不会同意。咱们已经是李定国盯上的人了。”

话没说太久，就被余老四的喊声打断了。

“收拾收拾，赶路了。前面就是三道溪，趁现在没涨水，赶紧过。”

“你说余老四知道了吗？”孟君低声问。

“他刚说官道有眼线，应该是听到风声了。”

“既然如此，他竟还接我们的商队？”

“许是接了后才知道的也未可知。”

……

三道溪是横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口，也是进安隆地界前最后一段好走的路。

过了这三道溪，就是安隆的荒山野岭，连猎道都不一定找得到。

余老四赶着队伍往前催。

第一道溪，水只到小腿肚，骡子蹚着就过去了。

第二道溪，水变成了黄色，流速也急了。

冯富商的骡子开始躁动，有一头走到水边不肯再迈腿，被伙计硬拽着笼头拖了过去。

冯富商的脸色有些难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