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复建后的第七天
西浙的梁九妹 · 5692 字 · 约 14 分钟
复建后的第七天,第三殿礼乐殿的偏厅被腾成了临时会务厅。
桌上摊着的东西比任何一场战争的地图都要沉:《宇宙终焉伤亡总录》,第一卷,第一页第一行。
三百四十七万龙渊星常住居民,全部归位,零缺失。雅典娜念着,笔尖在纸上划得很稳,外围星域驻军,一百二十万,归位。附属文明——她停了一下,附属文明四千一百七十二个,其中三千九百个已完整重构,剩下两百七十二个,因为原始记录残缺,克里斯是按因果反推补的。
补得对不对?小乔问。
差不多雅典娜苦笑,我查了三天,找不出错处。所以只能算对。
小乔点头,把这一条抄进名录。她这几天没弹琴,指尖上都是墨。她抄得极慢,每一个名字都要看一遍——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不许用规则之力批量誊写。她说,人是一个一个死的,就得一个一个记。
椎拳崇端着一屉包子进来又出去,一句话没说,只在门口小声跟星光讲:别吵她。她昨天抄到三点。
招待名单我也拟好了。雅典娜换了一张纸,复建庆典按各文明的礼制分了十七个接待区。孙悟空负责花果山那一片的迎宾——他要收拍照钱,我拦不住。南枝的咖啡摊设在正门。夏尔米的礼服赶不出来,她说谁在乎,克里斯酱穿短袖都能当主唱
小乔终于笑了一下。
然后门被踹开了。
孙尚香一头利落的短发,红裙,弓斜挂在背上,乾坤圈在手里转得当当响。她径直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在名录上。
起来。小乔说。
我问几个问题。孙尚香没起,第一,复活回来的这些人,还是本人吗?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孙尚香把乾坤圈往桌上一磕,人死了,魂散了,你男人抬抬手回来一个一模一样的。长得一样,记得一样,连昨天吃了几个包子都一样——那是他,还是一个做得特别像他的东西?
雅典娜的水晶精神力在指尖微微一亮,又被她按了回去。这个问题,第六次全盟讨论过。
讨论过就是对的?孙尚香冷笑,我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只复活你们自己人?
我们复活了全宇宙。
你们复活了五龙盟的宇宙孙尚香站起来了,一根手指几乎指到雅典娜脸上,我数过名录。第一批优先重构的是龙渊星,第二批是驻军,第三批才是四千个附属文明。为什么?因为你们急着看见自己人。至于清风——两次背叛,不在范围。雷昂——永远处死。规则是你们定的,底线是你们划的,谁进谁不进,还是你们说了算。这跟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雅典娜的声音冷下来,他就是神。
所以你们跪得心甘情愿?
我不是跪他。雅典娜猛地站起来,紫色长发因为精神力外泄整个飘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孙尚香,你知道那七天他在天上是什么状态吗?你在下面喊得挺响,你去问问高尼茨,他连解析都放弃了。你去问问我这三十秒的心灵手术,我在他身体里看到了什么——他把自己拆成了规则的一部分,一寸一寸往回缝!那不是抬抬手
缝完了呢?孙尚香吼回去,缝完了他睡三天,你们哭一场,然后照旧市委书记、市长、公安局长,照旧特权核心!那两百七十二个记录残缺的文明呢?他们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把它写在第一卷第三页,划一行小字,就算完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小乔终于站了起来。
她把手里的笔按在桌上,指节发白,眼睛红得像哭过又忍住了:我抄了七天。四百六十七万个名字,我一个一个看过。孙尚香,你说他们是不是本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抱着他的时候,他的心跳是真的。我只知道如果不补,那就连一个像他们的东西都没有了!
所以你就假装那是圆满?
我没有假装!
你就是在假装!孙尚香逼近一步,你们所有人都在假装!你们办庆典,挂灯笼,请客人,就为了不去想这四百多万人里,有多少是差不多!你男人自己都说差不多——绿茶女,你敢不敢把这三个字写进名录第一页?
厅里死一样地静。
小乔的手,抬起来了。
雅典娜后来复盘过:那一瞬间小乔没有动用流光琴,也没有喊任何术式。她只是抬了抬手。
红裙落在地上,弓和乾坤圈叮当滚出去。原地留下一头猪。
一头非常干净、非常结实、毛色发亮的白猪,脑袋上顶着一撮特别精神的短毛,一双眼睛怒气冲冲,前蹄在地砖上刨得直响。
嗷嗷嗷嗷!
你说得对。小乔坐下来,重新拿起笔,声音平静得可怕,差不多这三个字我会写进去。第一页,第一行下面。
三天。小乔翻过一页,三天后我放你回来。三天里你去外面看看,做一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东西,是什么感觉。
雅典娜按了按眉心:小乔妹妹……这个不太合规。
我知道。
……三天有点长。
她刚才说了七遍。
猪在原地暴跳了一阵,然后一头撞开侧门,冲了出去。谁也没追。
会务厅里,两个人对坐了很久。最后雅典娜叹了口气,把名录第一页推回来:写吧。她那句话,其实没错。
小乔沾了墨,在第一行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此录所载四百六十七万人,其中若有差不多,罪在补天者,亦在誊录者。
写完她合上册子,说:她三天后回来,我给她道歉。
第三殿侧门通花园,花园连着龙渊市的城郊,城郊往北七里,有一片新落成的农牧区——克里斯重构常住居民生活时顺手补的,连牲畜编号都补齐了。
那头愤怒的白猪一路狂奔,撞翻了三个花盆,蹚过一条溪,翻进了一道栅栏。
它抬头,看见四百头一模一样的白猪。
……嗷?
农牧区的老张头拿着长杆过来,数了一下,眉头一皱:奇了,今天多一头。他绕着圈看了半天,最后拍了下手,哦,是不是昨天登记漏了。随手在耳标簿上补了一行:四百零一号,成年母猪,毛色良,脾气差。
孙尚香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从这一行字开始。
她被赶去洗澡——一根水管兜头浇下来,她想变,发现自己只能;她被赶去称重,两个壮汉一人一边把她抬上磅秤,老张头看着数字啧啧称奇:这头壮啊,肉紧,是个能干活的。她被塞进食槽前,槽里是泡了热水的糠麸拌菜叶,她扭头不吃,旁边一头猪立刻把嘴伸过来,她一怒之下用屁股把那头猪撞出去两米——当晚老张头在耳标簿上加了一句:性烈,单独隔栏。
第二天她试图越狱。她助跑、起跳,栅栏一米二,猪的弹跳三十公分。她换了个思路,去撞栅栏——撞了十七下,撞出一声闷响,老张头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很欣慰:这猪有劲儿。然后往栅栏上加了一根横木。
第二天下午,她被套上绳子,去拉了一趟运饲料的小车。绕场三圈。有小孩骑在她背上,揪着她后颈的鬃毛喊。
她想起自己是绯红枭姬。传说级,九千三百。三国来的。
她被一个五岁的孩子驾了三圈。
第三天早上,老张头蹲在栏边,一边挠她耳朵后面一边闲聊:四百零一啊,你脾气这么差,将来可不好办。他叹了口气,不过咱们这儿是书记——不,是神尊补出来的农场,规矩好,冬天以前都不动刀。你安心长。
那一整个上午,四百零一号趴在草垛上没有动。
她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一头猪,就是这样被人写进簿子、称重、编号、安排一生,那被写进《伤亡总录》的四百六十七万人,是不是也只是四百六十七万个四百零一号?
想到这里她愣了很久,然后把脑袋埋进草里,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很像叹气的声音。
隔栏那头一只小猪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她。她没有把它撞出去。
没人注意到她丢了。
第七天到第九天,正是庆典最忙的三天。
正门迎宾处,孙悟空一天收了两千三百个游客的拍照钱,法天象地站起来的时候被雅典娜远程一记水晶精神力敲了脑门:猴哥,收钱可以,别挡着阿拉法特星使团的飞船。
夏尔米的礼服到底赶出来了三十七套,她自己穿着一身紫,在后台一边喝酒一边骂:克里斯酱人呢?彩排呢?他还睡?
星光在调灯,一边调一边算学分,被夏尔米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专升本的问题不用愁了!
云曦拿着预算表在人群里穿梭,逢人便念:庆典总支出超支百分之十七,无双书记已签字,签字不代表合理。
孙尚香的礼宾岗——第四殿外宾接待副负责,雷昂原来的位置——空了三天。
第四殿的人以为她被小乔临时借调去了第三殿。第三殿的人以为她跟高尼茨去了安保。高尼茨记着她擅自缺席,在执法殿的记录本上冷淡地划了一行:孙尚香阁下,无故旷工三日,待议。
庆典第十天,主宴。
采购单是云曦签的,她拿着表念的时候语气毫无波动:城郊农牧区,生猪三十头,均价市价八折,因为老张头说给书记大人办事不要钱,我强行按市价付了。数据不会撒谎,白拿会变成人情债。
椎拳崇听到字整个人亮了:三十头?肉包!我要五头的量!夜宵包子今晚上量!
选猪的活我干。虎丸从桌上翻了个身,尾巴一甩,这活得懂行的来。你们人类挑猪就看秤,煞气一压就知道哪头肉紧。
无双掐着腰:傻老虎,你就是想去揍猪。
我这是尽职。虎丸理直气壮,我是市长办特别顾问兼安全与应急处处长,宴会食材安全归我管。
归你嘴管。
农牧区四百多头猪,在虎丸落地的那一秒,全趴下了。
不是被吓趴,是血脉层面的臣服——白虎战神的煞气一放,妖兽都要低头,家畜连抬眼的资格都没有。整片猪栏死寂,四百头白猪整整齐齐把脸埋进草里,抖得像一片风里的白豆腐。
老张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这猫……
我是老虎。虎丸缩成一个肉球飘在半空,很享受地闭上眼,继续,别在意。
他一栏一栏看过去,尾巴点着数:这头肥而不实,水多。这头虚,肝不行。这头能要。这头——
尾巴停住了。
隔栏最里边那一头,没有趴下。
它站着。四条腿抖得很厉害,明显扛不住那股煞气,但硬是站着。脑袋上一撮特别精神的短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瞪得毫不掩饰,充满了一种非常具体、非常有针对性的仇恨。
虎丸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他飘过去,绕着这头猪转了两圈。
有种啊你。四百多头猪就你一个敢瞪我。他伸出一只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前爪,拍了拍猪脑袋,你这眼神我怎么这么熟呢……跟哪个死丫头似的。
骂我?虎丸更乐了,你还骂我?
那头猪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串嗷嗷嗷。翻译过来大概是死肥猫恶霸猫你等着。虎丸当然听不懂——但他隐约觉得节奏很押韵,像一句他很熟的骂。
就这头。虎丸尾巴一挥,长得有个性,肉肯定紧。老张头,绳子。我现在就想吃。
老张头一头汗:处长,这头脾气最差,我给她单独隔的栏……
脾气差的好吃。虎丸已经在磨牙了,炭火,粗盐,不要酱。老大醒了正好一起——
无双站在栅栏上,一身金色交领对襟上衣,手掐着腰,一脸嫌弃地俯视这一人一猪。
傻老虎,你自己看她。
虎丸眨眨眼:看啥。
太瘦了。无双跳下来,蹲在猪面前,很不客气地捏了捏她的后腿,又戳了戳肋,皮包骨。你摸摸这排骨,一根一根都数得清。她这三天肯定没好好吃——
嗷!!
叫什么,说你瘦是夸你。无双白她一眼,又转头骂虎丸,今晚是主宴,十七个接待区,阿拉法特星使团、渊海会盟、还有那两百七十二个刚补回来的文明的代表。上桌的东西是要给外人看的。你端一盘排骨精上去,人家怎么想?五龙盟重建完宇宙,全星球的猪都饿着?
虎丸的耳朵塌了下来:……有道理。
我说的话什么时候没道理。
可我现在就想吃。
你现在想吃就吃你自己那份。无双抬手,一根金色的棒影虚虚落在他脑袋上,虎丸立刻蹲好,三十头够了,这头留着。老张头,把她单独喂,糠麸里加豆粕,早晚两顿,养肥一点。
是、是。老张头连忙记,养到什么时候?
养到能上桌。无双站起来,很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到时候我亲自来提。
四百零一号趴在草垛上,脑子一片空白。
她刚刚被一头猫判了死刑,又被一根棒子改判缓刑,理由是太瘦。
因为不够肥而活下来。
绯红枭姬,传说级,九千三百,来自三国,孙权的妹妹,弓不离身,敢当着全盟的面叫小乔绿茶女。
现在她活着的理由,是排骨太明显。
虎丸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很认真地评价:这猪有点意思。养肥了给我留个后腿。
没门。无双拉着他尾巴走,回去干活,庆典还有六个接待区没巡。
那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隐约传来一句老婆你今天真好看和一句。
四百零一号在草垛上躺了很久。她想哭,猪的眼睛哭不出来,只会流出一种黏糊糊的液体。她想通了一件事:她要活着回去。变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先把那头猫的胡子拔了。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她还没想好,是找小乔算账,还是先问一句我那天说的话,你到底写进去没有。
第二天清早,四百零一号被一只手拍醒。
不是老张头。是老张头的儿子,扛着一根赶猪杆,哈欠连天:爹,剩下的都装车了?
老张头在门口清点,庆典要的三十头昨天送走了,剩下这批全出栏,趁着现在市价高,北边市集收得贵。今天全清了,栏空出来好翻土。
四百零一号一下子清醒了。
剩下的。
她是剩下的。她被拨出了庆典三十头的名录,就成了剩下的。
老张头拿着耳标簿一行行划勾,划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四百零一……
四百零一号,成年母猪,毛色良,脾气差,性烈,单独隔栏,加喂豆粕。
后面那行字,是无双昨天让他记的。老张头看了两秒,皱了皱眉,往围裙口袋里摸:哎,我记着是有一头要留的……
他摸出两张纸:一张是农牧区的出栏清单,一张是无双给他写的临时批条。
他儿子在外面喊:爹!车斗满了,还差一头凑三车整数!快点,收猪的等着走了!
老张头了一声,把那两张纸随手塞回口袋,抬头一看——单独隔栏那一格里那头猪,正站得笔直,脑袋上一撮毛特别精神,浑身油光水滑,是全场最显眼的一头。
就她吧,长得最精神,卖相好。他吆喝一声,四百零一,出栏!
嗷!!嗷嗷嗷!!
她撞栏。撞了二十下。她试图跳。她试图咬人。她被两个壮汉一人一边抬起来,四条腿在空中疯狂地蹬,像一只被抓住的、非常有尊严的、彻底无能为力的猪。
她被扔进车斗。木栏一插,绳一捆。
车斗里挤着二十多头同样的白猪,热气腾腾,气味冲天。有一头小猪挤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她——是隔栏那只。
拖拉机咚咚咚地响起来,车轮碾过新生的泥土。
高尼茨此刻正站在钟下,一手翻着执法殿的记录本,苍蓝的风在他脚边规矩地盘旋。他扫过那一行孙尚香阁下,无故旷工三日,待议,冷淡地在后面添了一笔:
已达五日。追加:拒不报到。评:一贯抽象。
然后他合上本子,去主持第七接待区的安保。
同一时刻,第三殿偏厅,小乔放下笔,抬起头。
三天到了。她说,雅典娜姐姐,我去把孙尚香放回来。她要是骂我,我让她骂完。
雅典娜正在核对宴席座次,闻言点头:第四殿的岗她空了五天,老高记本子了。你快去——
小乔起身,抬手一探。
指尖那道术式往北,落在城郊农牧区那片空了的猪栏里,四百个空格,一格一格摸过去。
摸到底,没有。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见了。
北边的土路上,咚咚咚的拖拉机声越来越远,车斗里那头脑袋上顶着一撮精神短毛的白猪,把脸转向龙渊市的方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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