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六人定律

神恩连坐法生效的第九天，第四殿收到第一起适用案件：正星级后勤员郑宥在第三殿食堂朝孙尚香泼了一锅热汤，理由是造反的人凭什么当副殿主。按新法，不只处置本人，还要收回其共同受益圈的神恩——住房、医疗额度、子女教育、抚恤金。

暴风子亲自主办，卷宗做得干干净净：

第一环，郑宥的室友；第二环，室友的班长；第三环，班长的顶头上司是铁；第四环，铁的老大是虎丸。

追到虎丸，链条断了。按殿主不受罚的准则，殿主不在可罚范围内。而连坐的法理基础是共同受益、共同担责——链上有一环不可罚，这个惩罚标的就无法在链上均等适用。整条链失去可罚性。

郑宥本人被关了三十天，其余四十六人一个都没动。孙尚香喝了一肚子闷气，来找暴风子问怎么回事，暴风子把卷宗推给她看：香香姐，我一步都没跳。

接下来一个月，第四殿受理三十七起适用案件。每一起都断在同一个地方。

第七案，涉案人的表姐在夏尔米的工坊做绣工，所以往上是第五殿常务副殿主、八杰集成员，再往上是雅典娜。断。

第十二案，涉案人的房东的儿子在花果山给游客拍照收门票，往上是孙悟空，虎丸。断。

第十九案追到南枝的茶友——大乔。大乔虽是名誉副殿主、不接触实权，但职级摆在那里。断。大乔当天下午就抱着卷宗去神尊殿转了三圈，说自己原来还有这个用处，被高尼茨在走廊里当面盖章傻屌，你是免罪符不是功臣。

最离谱的是第三十一案：链条第五环连到虎琳，第六环连到虎丸,虎丸看完卷宗只说了一句:我闺女?那不查了。

云曦交上来的数字更难看：三十七案，牵连一万一千余人，最终实际被收回神恩的——零人。全盟唯一因为连坐法被扣了钱的，是负责统计的云曦本人，加班费超标。

高尼茨在执法殿盯了三天卷宗，第一次露出接近困惑的表情：妮可，为什么每个人都认识?

那天晚上无双拎着夜宵去了执法殿,她把卷宗摊成一片,一条一条给这对父女讲。

外面的宇宙讲六人定律，任意两个人之间最多隔六个人。五龙盟不用六个，三个就够了。

她说得很慢，也很耐心：五龙盟的门槛是A级，进来的人本来就不多；四天王和八杰集是四个正殿主关起门内定的；二代孩子直接空降副殿级；云曦拜无双当师父，虎丸和无双是夫妻，高尼茨和南枝是夫妻，杰米诺和暴风子在谈恋爱，孙尚香是神尊认的妹妹，清风是大乔的未婚夫。这张关系网从建盟第一天起就是这么织的。

最关键的一条，无双敲了敲桌子，全盟的神恩，都是一个人给的。你要往上追谁让他享了福，追到底都是那个呆子。你想连坐一个人，最后连坐的是盟主。

高尼茨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所以这部法从落笔那天起，就只能咬没有关系的人。

无双说，有关系的，三步之内一定断。

第四殿正式提交《神恩连坐法实施情况说明》，附三十七案卷宗和一份结论：无法确定连坐范围的合理标准。

六人小会上，小乔翻完卷宗，没等别人开口就先说话了。她刚从图书馆出来三个多月，说话比以前慢，也比以前稳：我提的时候想的是——谁敢再动孩子，我就让他全家一起疼。可这三十七案里，被连坐的没有一个是有靠山的。

她把卷宗合上：我提的，我撤。

高尼茨投了赞成，理由是不可普遍适用之法不成法。雅典娜投了赞成，补了一句这法一旦被人拿去点谁的家人，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南枝和杰米诺。虎丸投赞成的理由最直接：查我闺女我不干。

神恩连坐法在生效第四十一天被全票废止。

会后雅典娜把暴风子叫到流光殿，问得很客气：连坐范围的标准，真的定不出来吗?

暴风子答得也很客气：当然定得出来。三代以内直系；同岗同酬的共同受益人；实际分走过神恩的人。这三条随便挑一条，法就活了，能罚的人成千上万。

雅典娜看着她：你一条都没定。

我一次都没违规。暴风子把手上那叠卷宗放在桌上，每一案我都是往上查的，查到殿主就依准则停手，停手就依法结案。规程、期限、签字，一处都没错。副盟主可以复核。

高尼茨在门口站着，听完全程，只说了四个字：你钻空子。

不是空子，父亲大人。暴风子回头看他，语气还是那样礼貌，是您教我的——条例只管有人去看，管不了签字人心里那杆秤。我看了三十七遍,每一遍都是照条例看的。

高尼茨转身走了,走廊上风起了一阵,又落了。他那天晚上把《执法殿判例汇编》翻到最后一页,亲手写下连坐类案件,存疑不入,没有署名。

那本刚立起来的记录本上,后来多了一行字,是雅典娜的笔迹：

第六十八条。风之圣女以完全合法之手段,废法一部。全程无一处违规。只记录。

暴风子由此学到了她的第二课:在这个盟里,想拆掉一条不公平的规矩,最快的办法不是骂它,是让它照着自己的样子跑一遍,跑到所有人都自己看见为止。

六人小会散得早，几个人赖在神尊殿没走。虎丸摊在地毯上，肚皮朝天，尾巴一下一下敲着地。

我想了三天。他忽然说，六人定律，原来咱们互相都认识啊。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矛盾？认识的人不是应该不打架吗？

小乔正在给流光琴换弦，手没停：大猫猫，你明知道云曦是无双的徒弟，还是打了她，两次。

那是她欠揍。虎丸翻了个身，帮着大乔架空你，把着钱袋子不放，跟你姐姐一个德性。

你看，小乔把弦头压进琴槽，你不是不认识她，你是太认识她了。

无双坐在桌沿上晃着腿：外面那些不认识的人，跟你有什么矛盾？他们连神恩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矛盾从来不发生在陌生人之间，只发生在分同一份东西的人之间。六人定律不减少矛盾，它只保证所有矛盾都是家里人干的。

虎丸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那还是认识的错。

小乔换完弦弹了一段，无双听着，忽然停下不晃腿了。她把桌上那叠《神恩连坐法实施情况说明》拽过来，一案一案往下翻，越翻越慢。

翻到第三十一案，她啪地把卷宗合上。

三十七案的顺序，不是时间顺序。

小乔抬头。

报案时间我记得，第七案的泼汤在第十九案后面，她压后了十二天才立。无双把卷宗一张张摊在地上，她是按人排的。第一案断在傻老虎——你闺女的爹；第七案断在雅典娜——夏姐的绣工往上就是她；第十九案断在大乔——南枝的茶友；第三十一案，断在虎琳。

她顿了一下：云曦被扣了加班费。我的徒弟。

小乔的手指从琴弦上离开：第一案的受害人是孙尚香。

无双抬眼看她，她让你亲眼看着，你为了保护香香立的法，一个字都没保护到香香，最后只关了一个泼汤的后勤员。

虎丸从地上弹起来，尾巴竖成一根棍子：她把咱们六个人一个一个安排了一遍？

她一次都没违规。无双说，她只是决定了先给谁看、后给谁看。三十七遍，遍遍都照条例看的。等到开会那天，六个人心里各自都揣着一个自己人，谁还投得下去赞成票。

小乔轻声说：她连我认罪的顺序都算好了。我是第一个开口的。

不对。虎丸忽然说，不是六个人。

三个人都看他。

大姐头和老高，本来就不希望这个法过。虎丸掰着爪子数，老高第一天就说过不可普遍适用之法不成法。她俩不用算计，她俩本来就在她那边。她真正要按住的，是我、无双、嫂子。

老大肯定早就知道。虎丸说，魔幻眼是干什么的？第一案追到我头上的时候他就该看见了。他没管。

第九天就看见了。克里斯往小乔身边一坐，郑宥那锅汤泼下去，我就知道这法活不过五十天。

无双的手指头戳到他脑门上：那你不说！

我说了就是我废的法。克里斯把黄瓜咬得咔嚓响，我一句话废掉，全盟只学会一件事——神尊不高兴。让妮可跑一遍，大家学会的是这法定不出标准。哪个划算，无双宝贝？

那个呆子总是这样！无双把黄瓜从他手里抽走，狠狠咬了一口。

小乔把琴放到膝上，语气很平：这本来就是我在最生气的时候提的，临时的，粗的，去掉也好。妮可只是替我把它废在了没死人之前。

我说的不是这个法律。无双打断她，法律没了就没了，我不心疼。我说的是背后的算计。她这一次算的是一部法，下一次她想算别的呢？她连六人小会都能一个一个安排进去，那这盟里还有谁是她动不了的？

安静了一会儿。虎丸小声说：她还是个孩子啊。

她二十四了。无双说，云曦当年也是从还是个孩子开始的。

当晚无双翻窗进了第四殿。暴风子正在灯下抄《执法殿判例汇编》，见她进来，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无双姐姐。

三十七案的顺序，你按人排的。

暴风子答得很快，没有一秒犹豫，我可以把每一案的立案理由写成呈报交给六人小会。全部合规。

我不问合规。无双坐到桌上，我问你怕不怕。你把我们六个全算进去了，包括克里斯。

暴风子低头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少女气：姐姐，我不是把神尊算进去了。我是赌他不管。父亲大人教过我一句话——条例只管有人去看，管不了签字人心里那杆秤。我从这句话里学到的，是签字的人不止我一个，只要我把秤摆在每个人自己家门口，他们会自己去看。

这次你赌对了。

下一次也许赌错。暴风子把笔搁下，错了我认。姐姐，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一部法专门咬没有关系的人。三十七案，一万一千人被牵连，最后被罚的是一个泼汤的正星级和统计加班的云曦师姐。这法要是活下去，二十年后进死牢的，不会是您和虎丸叔叔的女儿。

无双看了她很久，从桌上跳下来，走到窗边又回头：会算计的人五龙盟不缺，从大乔到云曦，一茬一茬。缺的是算完之后敢署名的。

什么意思？

高尼茨在判例最后一页写了连坐类案件，存疑不入。他没署名。无双一条腿跨上窗台，你要是哪天做成了一件对的事，别学你爹，把名字写上。写上，别人才能骂你；能骂你的事，才是明规则。

她跳出去了。风从窗口灌进来一阵，把纸吹得哗哗响。

三天后，那本刚立起来的记录本上多了一行，是暴风子自己的笔迹，端端正正：

第六十九条。神恩连坐法废止案，卷宗顺序由本人排定，非报案时序。核心六人皆在算内。此为本人所为，非任何人授意。——第四殿·常务副殿主 高妮可

雅典娜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句小注：她自己写上了。记录在案。

高尼茨看到这一页时，什么也没说。当天夜里，他把判例汇编翻回最后一页，在连坐类案件，存疑不入下面，补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