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营牢棋局藏忠骨,公主旌旗启苍生
兰花材子 · 4427 字 · 约 11 分钟
当晚,东巫岐略便安排二人住在了自己在绍华州的府邸。
次日一早,他便使唤伙计去营牢里了解情况,又备了些银两孝敬管事的。
午时左右,伙计回来禀报,说管营已收下银两,答应明日安排探视,还提醒咱们天气马上转凉,多备一些过冬的衣物和吃食。
东巫岐略点了点头,吩咐伙计去置办,随后又对李子蔚和刘曾凡道:“明日一早,我便带子蔚姑娘一同前往营牢,为了方便起见,麻烦子蔚姑娘男扮女装一下,毕竟是男营牢。”
李子蔚会意地点点头,心中多了一份期盼。
当夜也无话,只不过李子蔚一想到次日能见到家人,开心地辗转难眠,直到寅时来临,才迷迷糊糊睡去。
辰时,有女仆来叫她,她才又激动地起床,重新化了妆,扮作男仆模样。
东巫岐略安排二人吃了早饭,她便跟着东巫岐略出了门,坐上马车,一路向营牢方向驶去。
营牢位于绍华州城南的郊外,四周荒凉,营牢戒备较为森严,石墙高耸,门口有持刀狱卒来回巡逻。
马车在营牢大门前停下,东巫岐略出示了管营给的探视凭证,狱卒显然也是经常得到东巫岐略的好处,简单扫了一眼,还不忘客气,“掌柜的有几天没来了,小的们都想念您了。”
东巫岐略笑着拱了拱手,递上一小袋碎银,道,“辛苦各位兄弟,最近挺忙。不过今儿想多待会,再学几招。”
那几个狱卒故意谦让道,“掌柜的客气了,家里老人看病还仰仗着您呢,怎还敢收您的银子。”
东巫岐略也不多言,将银袋塞进领头狱卒手中,“这么说话就见外了啊!”
领头狱卒这才收下,笑着让开道路,“路您熟,您随便,只是怕营牢简陋,您不来,您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小的们绝不打扰。”
东巫岐略点头致谢,便往里走,李子蔚背起一些衣服和吃食,跟着他穿过两道铁门,穿过几条昏暗的廊道,穿过一片潮湿、散发着恶臭的牢房区,李子蔚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心中一阵酸楚,但她强忍着泪水,紧紧跟在东巫岐略身后。
没想到,他们穿过了这片区域,来到一处相对隐蔽的门前,门前站着两名狱卒,见是东巫岐略,便恭敬地打开了那道门。
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僻静小院,院子虽不大,院墙却高不可攀,里面收拾得非常干净,几株老槐树投下浓荫,墙角还种着几丛不知名的花草。
与外面牢房的阴暗潮湿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院子里,两位老者在下棋,另外一位则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位须发茂密,灰黑的须发中略带点白的老者笑盈盈地打招呼,“岐略小友来了,快坐。”
下棋的两位也抬起头来,“东巫掌柜,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东巫岐略快步向前,拱手行礼,笑道:“几位前辈安好,近些时间比较忙,今日得空,便赶紧过来看看几位前辈,顺便带了些吃食和换洗衣物。”
里屋几人闻言,纷纷走了出来,正是原主会李赤桦、以及李赤松等同辈,“东巫掌柜太客气了,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我家族蒙您照顾,真不知如何报答。”
“前辈言重了。”巫岐略摆摆手,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都是些寻常物件,不值什么。倒是您几位在这方寸之地,着实委屈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捻着棋子笑道:“委屈什么?有棋有茶,有清风明月,比外头那些争名逐利的日子自在多了。”
李子蔚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背着的东西似乎变得更加沉重,随着包袱掉在地上,她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二爷爷,四爷爷,爷爷,七爷爷,八爷爷,大伯,各位叔叔,子蔚不孝,来迟了!”
她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
几位老者先是一愣,谁也没认出来,待仔细端详后,流水长老李安芄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快步上前扶起李子蔚,声音也有些颤抖:“子蔚?你是子蔚?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这些年,苦了你了。”
其他几位老者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这些年她的境况。
李子蔚泣不成声,只是摇头,断断续续地说着:“不苦,不苦……是子蔚没用,让各位长辈在这里受苦了……”
流水长老李安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咱们一家子虽被流放至此,但好在一大家子都安然无恙,还能聚在一起,已是天大的福分。你不是在皇城监察司暗喙任职吗?怎会来此?”
李子蔚擦了擦眼泪,正要说,白杨长老李安莀赶忙先打断,“走,到里屋慢慢说。”
东巫岐略也适时侧身,他感觉自己不方便,“几位前辈,你们慢慢聊,不着急,我在院里替你们守着。”
李子葙的父亲李赤柏不怎么过问家族事务,便赶忙沏了茶,返回院里与东巫岐略对坐,闲聊起来。
李子蔚在里屋,将自己这些年在皇城监察司的经历,跟南宫白雪遭到高鹤暗算,逃往桦林村,在代威成的庄院结识那位神秘人物,学得本事,以及在通古山林,结识刘曾凡,支援南宫飞鸿抗击霜雪国等一系列经历,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各位长辈。
说到动情处,她几次哽咽难言,几位长辈也是听得唏嘘不已。
而外面,东巫岐略与李赤柏相对而坐,院中石桌上茶香袅袅。
东巫岐略也将探听到的李子葙的一些情况,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李赤柏。
李赤柏听完,眉头紧锁,沉默良久,才缓缓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叹道:“东巫掌柜,您说他现在的所为,既不是忠君爱国,也不是叛国投敌,那到底算什么呢?”
东巫岐略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前辈,恕我直言,令郎如今所为,应当是在为自己心中的道义而战。
当年,他亲护君王赵凌志,也算是报了君恩。
后来,他统帅联军,剿灭‘尸奴’,不仅救了我迪古斯国、救了瑟勒国,也算间接救了宗图等周边国家,这份功德,就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君王,也未必能做到。
他如今在蒙特国任元帅,我觉得也是在为自己心中的道义而战,在如今的亚华大陆,要说最仁德,恐怕非蒙特天汗帖尔韦列莫属了,令郎能在他麾下,也算是择良木而栖了。
将来若能助蒙特天汗一统亚华,还天下一个清平世道,也未尝不是一件大功德。”
李赤柏听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东巫掌柜,此话可不能乱说,我李氏家族世代忠良,若真如你所说,那便是背弃了祖训,背弃了赵氏皇恩。
我虽不才,却也知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
东巫岐略微微一笑,也不争辩,只是轻轻摇头:“前辈,忠义二字,那是刻在你们骨子里的,晚辈不敢妄加评判。
若君王昏聩,忠臣死节,不过是愚忠罢了。
宗图这些年的皇帝,您比我清楚,赵凌志虽有明君之相,但朝中权贵盘根错节,不也落得个下落不明的下场?
赵凌政虽不是昏君,但朝中权贵把持朝政,他也不过是个傀儡。
如今的赵凌怀心中仇恨极深,私欲极重,恐怕难成明君。
若令郎能辅佐一位真正心怀天下的明主,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那才是真正的大忠大义。”
李赤柏闻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目光望向远处暮色渐沉的天际,久久不语。
东巫岐略见他不说话,又小声道:“前辈,还有一事,令郎目前已经成婚了,娶的是原南芬国瑟岳天王巫纳齐布鲁的七公主苏拉,想必很快就会有子嗣了。”
李赤柏闻言,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
他沉默了片刻,扭头目光诚恳地看向东巫岐略,声音有些沙哑:“感谢东巫掌柜告知,我儿如今有家室,也算有了牵挂。
我虽心中仍有芥蒂,但终究是为人父,只盼他平安顺遂,至于忠义之事,便由他自己去抉择吧。”
东巫岐略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此时的屋内,李子蔚将自己此行的想法说了出来,他希望能获得家族的支持。
原主会李赤桦听完,目光看向四位长老,沉声道:“我等若起兵,占据了这绍华州,便等于向天下宣告了李家的立场,说不定,没等到霜雪国的兵马打来,赵凌怀的诏书就先到了,届时,李家满门忠烈的名声,便毁于一旦了。”
李子蔚闻言,神色坚定,拱手道:“主会叔叔,名声固然重要,但若这名声是替昏君守着一座摇摇欲坠的江山,那这名声,不要也罢。南宫飞鸿将军,不也是前车之鉴么?他一生忠勇,只为守疆固土,由于没有等来朝廷的援军,最终战死在惠誉府,子蔚至今仍记得最后的残兵高唱的歌曲:
寒沙茫茫不足虑,我等战死不足惜。边军一生无畏惧,马革裹尸不言弃。
风雪载途祭骤雨,苍生百姓何追忆。断戟残垣难作序,唯有黄沙永铭记。
白杨长老听罢,眼眶微红,长叹一声:“这歌曲,是属于边军将士的悲歌,也是天下百姓的泣血之音。”
李子蔚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咱们早做准备,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这梁城、绍华州等地的百姓,能在乱世中有一线生机。”
“说得好。”高山长老拍案而起,声音洪亮:“子蔚侄女说得对!七爷爷支持你,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他赵家一姓的天下。再说了,咱们是起义守城,又不是起义造反,怕他作甚!”
“七叔,起义在某些人眼中,与造反无异。”李赤桦反驳道,但他内心也明白高山长老的豪情并非全无道理。
他将目光看向白杨长老李安莀,“四叔,您给拿个章程。”
白杨长老李安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子蔚所言,确有道理,但此事关乎太大,需从长计议。
咱们忠于赵氏,这一点不能轻易动摇。
如今赵凌政被软禁于皇城庆丰府,但我知道,公主赵贞可是在梁城,她是赵武彬的嫡亲血脉,若咱们能说服公主赵贞,得到她的支持,以公主的名义起兵,既占了大义,又能名正言顺地守城抗敌。”
众人一听,顿时眼前一亮。
高山长老李安萄一把抱住白杨长老,激动道:“四哥,还是您有办法,怪不得说您是睿智如海,这一招,既保全了忠义之名,又解了燃眉之急!”
李子蔚眼中也闪过一丝亮光,点头道:“四爷爷,这主意极好,这赵贞公主之前在皇城时,素与赵晴公主交好,而且心地善良。当年去邱泽湖围猎,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她对我、对子莫印象不差。
若能求得她出面,以公主之名号令梁城,必能凝聚人心,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官员和百姓,都有了主心骨。”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安莀拍板道,“子蔚,你与公主有旧,此事便由你牵头。主会贤侄,你可修书一封,言辞恳切,陈述梁城危局与百姓疾苦,请公主以百姓疆土为重,出面主持大局。”
李赤桦转身就开始研墨铺纸,笔走龙蛇。
趁此功夫,李子蔚问道:“爷爷们、伯伯、叔叔们,我母亲如今在何处?其他女眷们,可都安顿好了?”
高山长老李安萄摆摆手:“放心,你母亲她们都在另一处别院,有专人护卫,安全无虞。我们也是时常借着岐略小友的便利,才得以互通消息。”
李子蔚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那就好。母亲她们平安,我便无后顾之忧了。”
李赤桦笔走龙蛇,一封书信很快写成。他吹干墨迹,装进信封,递给李子蔚:“子蔚侄女,此信便交予你了,务必尽快见到公主,晓以利害。”
李子蔚接过信,郑重地收入怀中,点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去梁城见公主。”
“且慢。”白杨长老李安莀抬手拦住她,沉声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梁城如今局势复杂,又有众多监察司的耳目,你孤身前往,恐有不测。”
说着,他向李赤松使了个眼色。
李赤松会意,走到门口,看着门外,低声道:“岐略,你进来一下。”
东巫岐略见是李赤松叫他,便赶忙起身,走进屋内,拱手道:“师父有何吩咐?”
李子蔚看着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心中不由一暖,心想,“武功如此平平,还真是拜了李氏家族武功最好的七叔为师,倒也真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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