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与最终14

这周连着下了几场雨，空气潮得能拧出水。

林安安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心想这算什么，接个人罢了，心跳却不听话。下楼的时候，电梯里遇着邻居带着狗上来，金毛甩了她一裤脚的水，邻居一边阻挡一边低声说抱歉，她一边擦一边笑，到小区门口才想起伞还攥在手里。

打车到公司那片，雨更大了。她缩在车后座，看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弧，看窗外五彩缤纷滑落的雨珠。司机师傅放着有声小说，故事非常的龙傲天，男主学武十年归来复仇一切。

聊胜于无，林安安听着听着也跟着上头了，一时忽略了心头的紧张。

雨天怕打滑，司机开的慢，但再慢四十分钟也到了。

林安安推开车门，雨天的风带着凉意，伞面被吹得微微翻卷，裙边很快也沾染上水汽。她收了伞，迈进大堂，刷卡上了电梯。

经过总办，秘书小孟不在位子上，工位收拾得干净。

办公室门半掩着，宋年柏正对着电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手边那盏台灯开着，暖黄的光落在一沓文件上，也落在他脸上。

桌角那盏小灯旁，搁着一颗裹了褪色糖纸的奶糖，像是搁了很久。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的雨把整座城洗成了一片水墨，远处的楼只剩轮廓。

林安安头一回进宋年柏办公的地方，和想象中的霸总办公室不同，不是纯粹黑白灰的冷清不近人情，反倒有点人气。墙上挂着一幅字，笔锋瘦劲，写的是“静水流深”。她多看了两眼，没认出是谁写的。

宋年柏抬头望向林安安，眼里有着不好意思，又含着欣喜。

“有点紧急任务要加班，但下雨天一个人在公司加班感觉很凄惨，就很想见到你。”宋年柏起身接过林安安的伞，顺势把椅背上的毛毯披在她身上，“忘记了雨太大，看你裙角有点潮，你可以在沙发这坐会，我把空调开高一点。”

他无比自然的动作让林安安不自觉也顺着坐到沙发上，丝毫没有察觉不对。

“说好了来接你。”她捧起宋年柏递过来的热茶，“你还没忙完吗？”

“嗯，还要一会，收个尾。”宋年柏拍了拍她的头，递过来一个平板，“你可以玩一会，刷会视频。”

林安安撇了下嘴，拿起平板开始看。

这也算接？

算了，就当换个地方休息吧。

毕竟人家是工作，林安安不好意思外放声音，又没有带耳机，干脆去搜索路上司机听的小说文字版了。

虽然内容狗血，剧情老套，但是作者的文笔是真的好，林安安又看投入了……

宋年柏继续工作，时不时抬头看下林安安。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宋年柏捏了捏眉心，总算把事情搞定了。

他站起身，往沙发这边走来：“走吧，一起去吃个晚饭？”

林安安正看得入迷，懵懵地抬头，“结束了？”

“嗯，饿了吗？去吃晚饭吧。”

林安安起身跟着他往外走，小猫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她不禁有些尴尬，平时上班她一向是运动鞋或者乐福鞋的，方便到处走动沟通，今天还下着雨，她却穿上了高跟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镜面墙映出两个并肩站着的人，一高一矮，影子叠在一块。

林安安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上个月，她还只是个赶地铁的策划部组长，这会儿却来顶层接总裁下班。电梯门开，她先出去，他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走廊，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前台和两个小姑娘交头接耳，偷瞄了他们几眼。她假装没看见，耳根却悄悄热了。

出了大楼，雨丝斜斜打在伞面上。他撑着伞，把她往里头让了让，自己半边肩很快湿了一道。车在门口等着，他替她拉开门，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来时发梢滴着水。

雨幕里城市场景模糊成一片光斑。雨刮器有节奏地响，像是替两人打着拍子。她本来想随便扯点天气，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落到了那颗糖上。大概是今天在顶层看见他那颗奶糖，勾起了记忆的边角。

“你那天说的，楼梯间那颗糖——”

宋年柏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指节却微微收紧了些。

“楼梯间常有人去躲清静，很巧，我去了，也很巧，你带了糖。”

林安安有点印象，从前她压力大，确实爱在楼梯间待着。

她想起那间楼梯间，在办公区尽头，窗小，白天也暗，声控灯还爱坏。她爱在那儿躲清静，有时改方案改烦了，就溜过去蹲一会儿。有人来抽烟，她就递颗糖，说少抽点。

宋年柏想说点什么，但已经到私人菜馆了，他没在接话，先安抚林安安饥饿的胃比较重要。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

宋年柏食指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方向盘，等到了林安安家楼下，他扭头看向她。

“安安，你看，和我在一起，其实就和今天差不多的。所以，要不要，和我正式在一起呢？”宋年柏认真地问到。

虽然今天出门的时候，林安安就有想过这个场景，但当真的发生时，她还是心底一颤。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呢，仅仅只是因为我递了一颗糖吗？”

“当然不是，一颗糖只是一个原点。”

宋年柏回想起，顺着那颗糖，他开始留意这么一个人。

他记得她帮新人搬箱子的样子，一个人扛着半人高的纸箱，气喘吁吁还回头笑。有回他路过策划部，看见她为方案熬到深夜，屏幕的光落在她发顶，她揉了揉眼睛，又接着敲键盘。她对每个人都认真，这件事他早看在眼里——对接的、送水的、扫地的，她一视同仁，从不含糊。

那些事小得几乎不值一提，他却一件都没漏看。还有那时，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把自己的午饭分了一半，猫蹭她手背，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或许这些事其他人也都会做，但宋年柏，只看见了林安安。

不只是看到她的善良，还看到了她的认真，她对工作、对生活、对小动物，从来是一致的，她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生活，而让每一刻都显得如此不同。

林安安说不清是羞还是暖，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轻轻揉了一下。

原来在那些她只顾着往前赶的路上的、自己都忽略的细碎，全被人收着，妥妥地，存了许多年。她从前总说自己普通，可普通两个字，被他这么一说，竟有了重量。

车窗外的雨刮一下一下，像在量着什么。

后来，后来啊……

宋年柏又想起了她加班的那个深夜，想起那五个世界，那些被改写的人生，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携着他意识碎片的自己。想起从前那些被阻隔的瞬间，手伸出去又收回，话到嘴边又咽下，如今回想，竟像上辈子的事。

好在如今，一切都走回正轨。

窗外雨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点灰，空气里一股湿土的味道。楼下的香樟被洗得发亮，叶尖还挂着水珠。

林安安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屋后也有这么一棵，她总爱摘叶子往嘴里嚼，涩得皱眉。那股涩味她记了许多年，后来再没尝过。就像有些甜，也是许多年之后，才回过味。

林安安解了安全带，没立刻下车。

她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忽然说：“那颗糖如果是我给的，我挺高兴它帮到了你。”

宋年柏没出声。

“但我更高兴的是，你不只是因为糖，而是你看见了我。”

“所以，很高兴拥有新身份，我的男朋友。”

林安安快速说完最后一句，然后推门下车，撑开伞，几步跑开。

雨小了，伞面上只剩零星的响。她走了两步，回头挥了挥手，伞沿的水珠甩出一道弧，落在他车前的地上。雨丝里他的身影隔着车窗，有些模糊，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她记得清清楚楚。

宋年柏在车里坐了很久。

雨刷慢慢刮着。

五个世界，他遥遥望着，那么久，以后也还会有很久。他发动车子，没有立刻走，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这一路从公司到她楼下，不过三十分钟，他却觉得，比那五个世界加起来都踏实。

原来踏实是这样的，不慌，不空，方向盘在手心里是暖的。

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把这五个世界欠她的，一样一样，都补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