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与最终20

林安安睁眼，昨夜的梦还黏在眼皮上。

但她好似又并未再睡着，环顾四周，这屋子她住了许久，窗台那盆多肉还蔫蔫地晒着晨光，和昨夜睡前一个样。

还记得她当时刚毕业，租这个房子的时候手里拮据，租金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厚着脸皮和房东软磨硬泡，把每个月房租降下了五百。

再后来，她就一直住在这里，在没有搬走过。

房东对她很好，是一对老夫妻，过年过节的时候也会给她送点零食。这么多年，从她大学时母亲去世后，这里和她第二个家也没差多少。

王姐的敲门声来得准时。“新娘子，开门！再磨蹭吉时就过了！“小孟在后面笑，后面跟着摄影师化妆师，热热闹闹挤进来一群人。

林安安套上晨袍去开门，这个房子还从来没有这么有人气过。

化妆师赶紧上前，争分夺秒为她化妆，早上过来的晚了点，时间又紧凑了许多。

王姐和小孟在一旁当外聘摄影师，不停地拍着。

林安安和宋年柏都不是在乎繁复仪式的人，不想把婚礼办的太复杂太累，所以她在这边化好妆，宋年柏开着车来就直接载她去酒店了，没有设置什么游戏环节。

两个小时的细致妆造结束后，林安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也有些恍惚，往日总是随意盘起的丸子头被编成了几股辫子，交错低垂，化妆师用两朵粉色玫瑰，将其和头纱固定在一起，侧脸望去，有一种温柔而又圣洁的美。粉紫色的细闪在眨眼之时像是纷飞的蝴蝶停留在了眼上，眉目春水含情，只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奔赴幸福的新娘。

王姐替她理了理头纱的边。“行了，齐活。“拍拍手，“就等司机来喊了。“

林安安从镜里望她俩，两个人都带着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门外电梯叮了一声，王姐探头看了眼：“来了来了！“

林安安提着裙摆起身，鞋跟磕了下地板，稳稳站住了。白纱从肩头泻下来，鱼尾勾勒出身体曲线。她走到客厅，回头看了眼这间陪了她好些年的屋子——客厅那盏暖黄的灯，鞋柜上他上次落下的纸袋，都还在老地方。

宋年柏已经上来，他敲了敲门。没有人为难他，只是如常的把门打开，他抬头，一眼看到正在客厅里站着的林安安。

这一刻美好的让他愣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心上人后，她就如同幻象一样消失了。

林安安也看着宋年柏，掩盖不住的笑意在嘴角勾起，在弯弯的眼中。

小孟此刻像是抓到今天新闻的记者，在旁边不停地狂拍，甚至和摄影师要贴在一起了。她可是抱着必出神图的决心过来的！

宋年柏深吸了口气，也笑着几步走到林安安面前。

“我来邀请你，我的新娘。”

他伸出手。

林安安搭上他的手，随即被紧紧握住，宋年柏拉着她就往外走，步履稳定中又暗含几分急迫与期待。

出门时，是自家楼道的风，凉凉的，把头纱吹得轻轻晃。

车子已经打开，她低头钻进去，裙摆收拢。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她看见一丛开得正好的花，是楼下花坛那丛。她对着那丛花弯了弯眼，正好宋年柏也把手捧花递过来，她伸手结果，是一束新鲜的粉玫瑰，娇俏又温柔。正低头端详着，冷不丁额头一热，林安安抬头往身旁望去，宋年柏已经坐直了身子准备启动，林安安嗔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椅背一靠，开始养神，车窗外街灯一盏盏退后，把她从前那些孤单的夜，也一盏盏关上了。

仪式在花园厅里，林安安和宋年柏先在门口的草坪，和宾客们合影，每一张合影后的拍立得，都留下一句大家的祝福，然后被夹在入场门旁的架子上。

快开场的时候，林安安去换上了主纱，是那天她和宋年柏选的那一套绸缎大拖尾。那套纱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永世之爱”，每一次的爱恋，都是纯粹真挚的，就像她和宋年柏的每一次相遇和离别。

红毯不长，拖着长长的裙摆每一步都很重很稳，却又轻得发飘。宾客坐了两旁，几个朋友和亲近的同事在前排举着手机，她余光扫过，没敢多看。那一眼扫到的笑，又悄悄把她，往台上推了一把。

抬眼看向正在台上等她的宋年柏，她想起试纱那天，也是在这片光里，他站在镜后，眼里有光。

乐声轻轻起，是首慢的英文调子。她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

宋年柏站在台子尽头，西装挺括，整个人比平时更直。他望着她，眼里那点光，比试纱那日还亮。

路引上的花花草草是她自己挑的，这会沾了点光，瓣边透亮。

引她的人轻轻托了托她的肘，怕她踩到裙摆。她点了点头，脚步放得更稳。离他越近，那点虚就越真，她甚至能看清他领结上那道极淡的褶——大概是出门前自己捣鼓的，捣鼓了半天还是没捋平。她鼻子一酸又给忍了回去，只把目光牢牢钉在他脸上，怕一错开，这画面就散了。

司仪在台侧抬了下手，示意乐声再起。

稳稳地走到了宋年柏面前，两人四目相对。

他伸手牵住林安安，指尖有点凉。

司仪开了口，说了些喜庆的话。交换戒指时，他低头捏着那枚圈往她无名指上套，手指很稳。圈套到底，他顿了顿，指腹在她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一下按，就像是个印，盖章了两人接下来的一生。

台下王姐已经举着手机，手都有点抖；小孟在边上悄悄攥了攥拳，全是嗑到了的星星眼形象。

林安安压着声笑：“宋先生今天不紧张？“

宋年柏抬眼：“紧张，但更开心。“

台下有人笑，有人哎哟了一声。她也笑，笑里又有点想哭的潮，被她硬按了下去。

海边他拍不好的一张张糊照，请柬上他一笔一画的名字，那些从前没能说出口的，全被这一个圈悄悄圈住了，再也跑不掉。

她没忍住，伸手碰了碰他袖口，指尖蹭到那道熨得笔挺的折线。他垂眼，看她的小动作，嘴角又弯了弯。台下有人轻轻鼓掌，怕惊着似的，一下一下，为这一刻稳稳的幸福而赞美。王姐又举起手机，把这一幕牢牢收进了镜头里。

仪式很简单，所以宴席很丰富，敬酒一轮轮过来，走到一半，林安安有点晕，是喜气的晕，不是酒的。宋年柏握了握她的手，她低头，撞上他投来的目光，两人都没说话，目光里全是“还有最后几桌，撑住“。她抿嘴笑，端起杯子，又是一轮。

宴席结束，林安安和宋年柏送完宾客，已经到了午后。她拎着裙摆，宋年柏伸手扶她，两人走到厅外。

林安安此刻已经换上一条荡领长裙，盘起的头发也已经放下，斜斜挽在一侧，喜意盈盈的妆容也意外适配这一身，风把发梢吹起来，拂过宋年柏的下颌，他抬手替她拢到肩后。

林安安望着他，往前挪了半步，裙摆扫过他的裤脚，两人之间只剩一线风。他低头，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轻轻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停了一下又收回——和那年海边，一模一样。手没立刻收回，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把。

“走慢点。“他说，“不着急。”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林安安靠了靠他肩膀，风里带着点午后的热意，干燥又温暖。她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望进他眼里，两人的眼眸中都含着润润的光。

“宋年柏。“她轻声喊。

“嗯。“

“我们，回家。“

他握住她的手，指节还是那么稳：“嗯，回家。“

两人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下停着他们的车。

宋年柏替她拉开车门，手护着她头顶。

窗外，天光正好，大朵大朵的白云掩盖住太阳，压得低低的，天也蓝的不像话，像是宫崎骏的动漫场景一样。他伸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她望着窗外退后的风景，嘴角弯了弯，今天的风，是往他们两人的家去的。

车后座中，两道身影挨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只剩风和彼此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