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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刃》

第九十八章 人皮面具

夏不疑 · 3199 字 · 约 7 分钟

正文

落花楼里,繁华一如往昔。

笙歌曼舞,人声鼎沸,满楼座无虚席。

或是猜拳对饮,酒碗碰撞叮当出豪气干云,或是美人入怀,遮遮掩掩搂不尽世间情怀,又或是凭栏听戏,摇头晃脑地成为戏中人之一。

欢喜和忧愁,在一杯酒、一场戏、一首曲里,都能软软绵绵地消弭殆尽。

孟白隙嫌这几日数银子数得不耐烦,今日索性连顶层雅间也不愿待了,嚷嚷着满屋子都是银子味,熏得他头疼。

他拉着顾云台,让胡管事在五楼的回廊上摆了张桌案,垂了幔帐,半遮半掩,既没人瞧得清他们,又能将楼下戏台尽收眼底。

胡管事一边安慰自家有钱到惹人嫌的主子,一边跟他汇报这回校武大比的进账。

“楼主,这回赚得比前两年还要翻一番,小侯爷安排的顾七大人算是极大的冷门,挂的名压根没人认识,加之您之前派人四下散播杜锐必是魁首,许多人押的都是杜锐。”

孟白隙含笑看着顾云台:“有我家云台在,落花楼开个百年不成问题。”

顾云台凉凉瞥他一眼:“你怎么总躲着陛下,三回五回的他不跟你计较,可若陛下哪日真生气砍了你,我可救不了。”

孟白隙自知理亏,忙双手奉上热茶:“成成成。下回,下回我同你一道进宫。这是新到的绿雪芽,给你尝尝鲜。”

甜白瓷里的茶汤,杏黄清澈,清淡似一杯白水。

顾云台微微出神。

那日他问及于凌亲事,话刚出口便觉得自己很是荒唐,怎会突然问起那般奇怪的问题。

好在于凌一贯冷淡,对他的反常举动只当成是挑衅,不痛不痒回了他句,她自己会看着办,就把他给打发了。

想来...是因为之前他听到于凌与白掌柜聊及他的亲事,他才会那般反常,算是...顺势反问吧。

孟白隙见顾云台发呆愣神,伸手在他眼前啪地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总不会又在想于姑娘吧?”

顾云台默了默:“杜明峰知晓你行踪的事,我跟她说了。”

“这事也的确怪你,你得好好护着人家。杜明峰如今伤重还下不来床,等他好些了,定要寻于姑娘的麻烦。”

孟白隙啜了一口茶,似是想起什么,笑眯了眼:“瞧你这样,于姑娘又给你脸色瞧了?”

顾云台看着手里的茶盏。

“她...那日给我倒了杯白水。”

孟白隙一时没懂:“她在水里下毒了?”

顾云台白他一眼:“我还好好坐这呢,再说她无缘无故给我下哪门子毒。”

孟白隙笑出一脸高深莫测:“毒死你,她不就安全了,省得你三天两头上门去试探人家。”

“你还没说呢,一杯水怎么了?”

顾云台迟疑着,不知心里话该如何讲:“她...这是第一次给我倒水。”

孟白隙憋笑,努力抻大眼。

“你这小侯爷的待遇,还不如我这落花楼的伙计。我让伙计给逢喜传话过来拿银子,都能喝到一杯茶外加两块点心。你在于姑娘那,连杯白水都讨不到?”

顾云台摇头:“不是水的问题。”

“我是说,这兴许是她态度松动的一个开始。待她对我的敌意消除后,我再开口问石大人的事,兴许这样更好。眼下她对我诸多防备,便是我问,她也不会承认。”

孟白隙笑得东倒西歪,而后拍拍好友的肩头:“是是是,尤其这杯水,于姑娘没给你下毒。”

顾云台转着手里的茶盏,表情冷淡:“还有,她不也没给你倒过水。伙计的茶是逢喜泡的,又不是于姑娘泡的。”

孟白隙一想还真是:“那是因为我每回都是跟你一道去。若是我一人去,于姑娘才不会给我脸色看,没准还会给我泡茶。”

顾云台勾勾嘴角:“下回,你自个进宫跟陛下解释。”

孟白隙立即变脸,连哄带劝:“我方才说错了,于姑娘也不给我好脸的。云台,今个排了新戏,你听听如何。”

顾云台转头,目光投向落花楼中心的戏台上。

“这班子是新来的,从前在江西唱鬼戏,我听了几场不错,就让他们留我这了。这戏新鲜,楼里也没唱过。”孟白隙随之看过去。

戏台换了布景。

不见花团锦簇、金红交织,台上正中间立了一面硕大的铜镜,冷光幽幽,另摆了一张红漆杌凳、一架白绢屏风,以及一盏罩着红纱的落地灯笼。

光影昏沉,朦朦胧胧,满台红如血雾,泼在冷白的屏风上,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一名打扮得妩媚动人的女子掩面溜了全场后,轻轻放下袖子,对着镜子幽幽地唱:

“今夜不知郎君来是不来。若不来,岂非浪费我这一身精心装扮的皮。”

女子拈起眉笔,左一下右一下,两道弯弯细眉便画好了。她接着抿口脂,涂胭脂,颜色红艳似血,细细的嗓子里拉出两分诡异的唱腔:

“男儿心,就如我这皮,日日得换新。一日不换脸,明日他就变心。”

“哼。”

女子如水般温柔缠绵的声音,忽而变得尖利,如女鬼哀哀泣诉:“世人骂我是人皮鬼,吃人心,剥人皮,可我吃的都是那负人的心,剥的都是那变心的皮。”

“一张脸,一日便厌倦,这等人,留来何用...何用啊。”

女子绕着满场转,手里拈着血红的帕子,半遮半掩,一半媚眼如丝,一半阴狠诡谲,咧开的唇瓣上,口脂红得似下一刻便要滴血,瞧上去颇为瘆人。

楼里的客人看得目不转睛,连连叫好,也有那胆小的缩在廊柱后,可眼睛还是伸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

铜板子、碎银子,不断朝戏台上扔过去。

扔得越多,女子的泣诉声越尖利,忽而娇俏,忽而阴森,一会是缠绵悱恻的思君之情,一会是怨恨咒骂的狠毒之词,听得楼里客人们的心,忽上忽下,欲罢不能。

顾云台看了一会,扭过头淡淡道:“有点新意吧。”

孟白隙半倚着廊柱,得意点头:“外头可看不着,只有我落花楼敢排这戏。瞧这些人看得多入迷,若你也觉得不错,我让他们排出一个月的戏来。”

“看,她要换皮了。”

“好吓人哪。”客人们压着嗓子尖叫,纷纷往前凑。

顾云台顺势看过去,女子正往外剥着覆面的一层纱,宛如换皮般,嘴里森森唱着:“只一张皮,便瞒尽天下人。可一张皮,却换不来郎君的真心。”

那层象征人皮的白纱,被她拿在手里,遮遮掩掩,搭上如泣如诉的唱词,吸引了全场的客人,有些看戏的妇人奶奶,还悄悄在眼角捻起了帕子。

顾云台目光钉在那层白纱上,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猛地起身,一拳砸在桌案上,砰一声,吓了孟白隙一跳。

“怎么了?”

顾云台咬牙冷笑:“见过无数伎俩,我竟然被这等最寻常的江湖伎俩诓骗了。”

不待孟白隙回话,他起身就走,只留了一句:“有事先走。”

见顾云台裹着满身的怒意头也不回,一旁的胡管事不解问孟白隙:“楼主,小侯爷这是怎的了,要派人跟过去看看吗?”

孟白隙摇头:“不必,云台这是又吃瘪了。”

这回他就不去了,总看兄弟吃瘪,他也怪不好意思的。

胡管事一脸懵:“小侯爷...会吃瘪?”

孟白隙伸手拿过好友方才用过的白瓷杯盏,对着晃晃悠悠的茶水猛叹气。

若他没猜错,云台是发现了什么,八成去故人斋寻于姑娘了。

于凌正在作房里,思考给顾云台的扳指修什么纹样。

京师入了秋凉得很快,常乐与白芙蓉相继着凉伤风,连带贺大器也喷嚏不断,逢喜熬了一大锅伤风药,每人灌了一碗后,各自回房早早睡觉。

于凌没有睡意,想着在作房里画画图样。

她正想着,忽觉灯火一晃,眼前一花,一道玄色身影如鹰扑地,瞬间立在她眼前。

“小侯爷——”

不待于凌说完,顾云台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右手臂,顺势撩开衣袖,露出光洁白嫩的手臂。

于凌大惊:“小侯爷,你要做什么?”

顾云台冷冷看着她,指腹用力一搓,原本平整的肌肤上,瞬间起了几道细褶。

顾云台伸手一扯。

覆在手臂的素纱被扯掉,于凌的右手小臂上,赫然是一道月牙形的伤口。

伤口边缘如同被利刃削过,因长时间被薄纱覆着,伤口的皮肉泛起红肿,中间已隐隐约约渗着微黄的脓液。

顾云台目光扫过面色微白的于凌,再看向她的手臂。

那道伤口正冷笑着回看他,好似在说,你这个蠢货,才发现啊。

顾云台的手未曾松开,说出的话像是冻过般,冷得发硬。

“于姑娘,这是怎么弄伤的?”

于凌别开眼:“不小心被碎瓷片割伤的。”

见她仍在嘴硬地欺骗自己,顾云台怒不可遏:“既是割伤,为何要遮遮掩掩?”

于凌默然,抿紧唇一字不吐。

顾云台气笑了,紧紧攫住她的双眼:“于姑娘,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月牙刃,是我的箭矢独有的。”

“敢问于姑娘是被什么瓷片割伤,竟会在手臂上,留下我箭矢的独特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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