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中平四年（187年）10月（2）

真定城，府衙，午时。

齐润已在这里处理了一上午的公务。此时累得腰酸眼花，忍不住在堂下踱起步来。

当搏营入驻真定城已经三天了，说来这还得算是刘丰的功劳，他在蒲吾轰塌城墙的那一幕，传到真定令耳朵里时已经近乎神迹，那王翊一辈子胆小怕事，听了这些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便想弃城逃走，又怕赵据不准，这才瞒着众人，带着亲信乘夜出城来降，徐晃率部当夜入城，直接在睡榻上将赵据给擒了。

虽然兵不血刃拿下了真定城，但齐润总觉得有股憋屈感，就像你攒了一手大四喜清一色对对胡，就差一张牌，结果对家来了个屁胡。

憋屈归憋屈，但活还得干，灵寿、蒲吾、真定这三县的区划合计四百多万亩，辖下共有十八个乡，二百多个村。

灵寿还好说，蒲吾的救灾重建工作是必须要做的，涿郡营目前便主要负责这一块。

目前最棘手的还是真定的六个乡，这些乡的土地都属于真定赵氏，寄在其宗族内的各分支属管下，之前井陉关的赵浮便是赵氏分支之一，算来他还是赵据的子侄辈。

因为之前鞭长莫及，未能对这些地方进行渗透，所以真定城虽破，但各乡的赵氏武装并没有顺服。

于是这三天齐润一边安排人手清查真定城的赵据残党一边派人去还未降服的乡宣布政策，敦促降顺。

另外，真定距常山国郡治元氏与冀州治所高邑都只有九十余里，于是防备官军的反扑也是重中之重。

而且他心中还一直挂着一件事，真定赵氏，教员说过：真定（正定）是个好地方，这里出了个赵子龙，这可是赵云的老家！一想到可以见到这位少年时期的偶像，齐润就美的心里冒泡，毕竟谁年幼时没有一个白马银枪的英雄梦呢，但他暗中差王白他们寻访多处，就是没查到这么个人。真是奇了怪了。

而就在齐润在为这些琐碎公务和赵云的下落而费心劳神时，沮授也正在邺城的都督府内觐见何苗。

何苗本来没有心情见沮授，他正为上党蛾贼南出天井关进攻沁水的事烦得不行，他本想继续保持龟缩，但沁水之重危及雒阳，这条水路一旦被蛾贼打通，京畿将再难安枕，于是朝廷一天之内连发了三道催他应对的敕令，让他愁得不知该怎么办。

所以若不是卫兹说沮授有退贼之策，他才不会在这里，此时看着堂下站着的那个文士打扮，身材颀长，眼睛不大，但转动间可见深邃与锐利的青年，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那股盎然勃发的凌厉英气，何苗不由稍稍坐正了身子，也不再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公与既有退贼方略，可细说一二。”

沮授自进得堂来就一直在打量着何苗，眼神中全是审视，毫无一丝下位者的姿态，何苗开口后他又盯着其双眸看了须臾，最终在微不可查的一声叹息后拱手拜揖：“回都督，上党蛾贼其势虽众，然多为乌合之众，其所仗者，乃井陉齐润匪部，此獠性素滑悍，此前据于井陉坚城雄关之内，轻易难制，现其所部已前出至真定，虽得一时控扼常山腹地之势，然其部突出太多，上党之援难继，又周遭新附，势如孤军，且其轻取三县，必生骄矜。真定距离元氏、高邑不足百里，正可谓入我围中矣！下吏以为，可以趁其此时立足未稳，连胜心骄之时聚各郡之兵围而歼之，若殪此獠，则足慑上党余贼。各地之急可立解！”

何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他皱起眉，轻哼一声，笑道：“公与，齐润所部极其猛锐，现又携连胜之姿，冀州承平日久，郡兵少习操练，将尉也未经战阵，且现而今乌桓南下劫掠，冀州已有多地被害，哪里还有兵……”

“都督！”沮授趋近一步，打断何苗：“都督放心。沮某此前已见过王使君，向其陈说利害，使君已下令从常山、巨鹿两郡郡兵中严选精壮五千，编为锐卒，另募冀州各县乡勇来集，以都督从事程奂为将，使阴安审配辅之。”

何苗眉头一跳，语气不善地回道：“公与既已与文祖安排妥当，为何又来见我？”

沮授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拜：“都督，沮某此来，只为向都督求职。”

“求职？”

“都督，沮某区区一介巨鹿郡主簿，年少位卑，若想带领这支军队进讨蛾贼还需都督栽培。”

“你要统军？”何苗讶异，重新打量起沮授来。但沮授只是重重拜揖，眼神清冷：“都督，蛾贼杀我府君，令沮某食不知味，卧不安寝。不报此仇，枉为丈夫！”

何苗看了眼一直在旁静侍的卫兹，见卫兹缓缓颔首，轻咳一声赞道：“你倒是节义。只是如此一来，巨鹿必然空虚，我可是闻报有一支乌桓部族已临近安国了，若其继续南下……”

“若无此部南下乌桓，我计亦不能成！”沮授再次高声抢白道：“都督，此部乌桓实乃上谷难楼麾下，上月难楼部被涿郡公孙瓒击破，现已退往肥如，此辈不知尔，我已略施小计，必令其转向真定。”

………………

此时，安国南郊旷野，一支乌桓部队正扎营此地，数十顶牛皮帐篷错落地搭在枯黄的草地上，帐外篝火熊熊，映照着兵士们手中的弯刀。他们挥舞着弯刀，呼喝着如驱赶牲口般将沿途掳来的汉人男女赶进栅栏围成的圈栏里。围栏外，绕着一圈堆满财物的大车。

这部乌桓人，正是那日请令南下的难楼辖下的乌颜部，他们从蓟县一路至此，劫掠了不知多少村庄，收获颇丰。乌桓人守着这些财物与掳来的人口，篝火照亮了他们满足的脸，也照亮了那面狼头氏族旗。

但此时在部族头人的大帐中，惊惧正在爆发。

“呼勒！放你娘的屁！”乌颜部的头人劾里钵大声怒吼着把手里的那嚢马奶酒掷向半跪在面前那人的脸上，砸的那人一个趔趄。

“难楼大人怎么会被汉人打败？！”劾里钵铮的一声抽出腰间弯刀，比划着：“你敢是当了汉人的奸细！想骗我回军？！”

“腾格里额辰！乌颜头人，此事千真万确，是我亲耳听来的！那汉官不知道我会说汉话，与来客谈论时没避我，我这才知道难楼大人军败，也知道你们到了这里，所以冒死前来报信！我觉昌安若是汉人奸细，情愿死于腾格里神罚之下！”

“你根本不配提腾格里！”

“乌颜头人，好马行得长路，好狗耐得鞭棍，真假不是一时就能够分辨的！您大可以派人前去查探，那时便知我说的都是实情！”

“这不必你说！”

劾里钵恨恨地将弯刀还鞘，眯着眼细细打量起这人。

这觉昌安其实是丘力居辖下的部众，曾经也是一个小头目，与其也算旧识，但之前奉命做为汉人佣兵进攻汉人叛贼，军败后部众也被打散，于是流落汉地近一年，今天忽然跑来报信，说难楼大人在蓟县被汉人打败，退回广宁，不由不让人心生疑虑。

劾里钵咂摸着嘴唇，难以决断。帐内一时极静，只有那嚢躺在地上的马奶酒向外倾泻的汩汩声。

就在此时，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个乌桓探马飞奔进来：“头人！不好了！难楼大人败了！”

………………

与此同时，距蒲吾城十余里地的一个山脚小村里，刘丰正带着涿郡营的战士们在帮村民们清淤排涝，修缮加固房屋，天气虽冷，但一众人干的热火朝天，鼓劲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刘哥，那孩子又来了。”刘丰正跟着一队战士们夯路，一个眼尖的小战士一指村口，果然是那个孩子又跑来了。

“大叔，你就收下我吧，我有的是劲，能干活，不怕吃苦！”那孩子一到刘丰跟前就迫不及待的自荐起来。

刘丰看着这个身材瘦弱，顶着一蓬半短不长头发的小孩打趣道：“我们太平道黄巾军可不是有劲不怕吃苦就能当的，你啊，年龄太小，过几年再来吧，哈哈。”

“切，又说我年纪小，我不小了，我已经十五了！”小孩不忿的一挺胸膛，颠了颠脚，高昂着头，似乎想让自己显得再高些。

刘丰在他头上拧了一把，笑道：“前几天你还说自己十二，这么快就十五了？”

“那……，前几天是我记错了！”

那孩子不服气的样子惹得周围的战士都笑了起来。

刘丰见他死缠不放，随口道：“行，收了你了，不过你得先从基层干起，跟着这村的驻村战士，先放几年哨吧。”

“放哨就放哨！只要肯收下我就成！”小孩听出了刘丰的敷衍，但面上还是欣喜无限，然后蹦蹦跳跳的跑去帮村民分发吃食去了。

“嘿，这小子……”刘丰不由一声嗤笑。

“那是个丫头，可不是小子。”就在此时，这个村的驻村战士走过来了。

“丫头？！”刘丰一脸不可思议的又看向那个瘦弱、篷着一堆杂草般头发的孩子。

驻村战士递给刘丰一块荞麦饼，摇着头叹息道：“是个苦孩子，他们家是老牛村的，离这村不远，她刚出生那年，父亲交不上租子，愣叫周扒皮活活打死了，母亲也被掳走，就把她扔在野地里自生自灭，眼看要让野狗给撕了，是一位老大娘抱了回去养大了。”

“他们那个村离蒲吾城更近，叫还乡营祸害的不行，就在几个月前，周扒皮带人杀回来，村里的百姓为了掩护我们的战士，全都被锁进一个屋子里活活烧死了，整个村几十口子就剩了她……”驻村战士说到这，声音有些哽咽，于是便不再说了。

刘丰全程没有搭腔，只是默默地听那战士讲完，他低头咬了一口荞麦饼，嚼了两下，只觉得那饼子有点咸。

“她叫啥名？”

“她说大娘是从狗嘴里把她抢出来的，所以管她叫狗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