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国之重器

火炮声起，震天动地，鸟兽齐鸣。

轰隆隆的巨响，即便是在隔着这么远的通济门上，文武百官和番邦使臣依然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隐约间好像也感受到了那宛如地动般的响动。

有几个没什么见识的、在老家经历过地动的随班甚至抱着头差点躲桌底下去。

南洋诸国许多使臣其实是不知道火器之威的，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在第一次见到郑和的宝船之时，都足够震惊地无以复加了。

更别提这条即便远远看着就足够叫他们再次刷新眼界的朱雀号了。

那奇异的船型、从未见过的船帆、极快的航速……以及那八门火炮。

端看那炮响之后的烟阵与水雾，就可见这弹药的威力。

与各国使节调色盘一般的脸上表情比起来，朱棣的反应则是放声大笑。

“好啊，老二，你这条船有意思！国之重器当如是！干得不错！”

朱高煦今日得了这么大的脸，自然喜不自胜，忙得了便宜还卖乖，口称都是父皇教诲得好。

比起太子朱高煦一家愁云惨淡、默不吭声的氛围来看，这位汉王殿下今日不论坐席、派头、人情交际，都仿佛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太子。

“三保啊。”

朱棣又点名郑和，可话却是说给在场诸国使节听的。

“这船是好东西，炮也是好东西，但可不是朕容你耀武扬威去的，平白吓坏了懵懂百姓……年末出发之前，若得便宜，也叫诸国使节感兴趣的可去船厂一观，你道如何？”

郑和自然明白他的用意，接口道：

“陛下慷慨英明，心系天下，臣无有不从。”

他又转而向那些惊魂未定的使臣们道：

“各位通使皆请放心，诸位都是天朝的朋友，自然也是我郑和的朋友，我大明虽船坚炮利，但却绝不以此为欺凌弱小之武备，也绝不坐视天下无谓之争端与冲突，凡四海之内，奉我明主在上之友邦，都在此船庇护之内！”

一番话说得堂下使臣团尽皆震撼，更有那满剌加国的老王叔当场就感动得落下泪来，叫身边人扶着要起身给朱棣磕头敬酒。

朱棣很满意。

郑和毕竟是老哥们了，一向很知道他的心意，这番话，也正是他的意思。

他想要的效果，不就是如此么？

比起对方的害怕，他更要他们的臣服。

火器虽强，却也未必只有战场上是其发挥真正威力之处。

权力邦交场，同样也是这等神兵发挥所长之处，可谓兵不血刃。

他望着座下那暗自对郑和那番话撇嘴的二儿子，心道这一点，这小子还真该跟郑和好好学学。

座下的梁道明是继老王叔之后第二个乞伏在地磕头的。

他却与旁人不同，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泪洒衣襟。

在今日亲眼见到朱雀号之前，他是永远无法深刻理解到郑和当日是给了他一个怎样的机会。

这样的船，这样的炮……

小小的三佛齐却是大明选择的第一个合作者。

今后，三佛齐也会“拥有”这样一条船啊！

“臣梁道明，代旧港宣慰司全数百姓，恭贺圣上得此宝船，愿陛下千秋万岁！”

旧港宣慰司……

他这话当着所有使臣团的面说了出来，无疑便是将先前的风闻直接坐实了。

从此不再有三佛齐，只有大明羁縻治下的旧港宣慰司。

在这个场合如此表达，这是梁道明心甘情愿之举。

朱棣捻着胡子，挺满意梁道明的识趣，便吩咐郑和：

“三保，你亲去扶吧！”

郑和自然领命，梁道明却依然眼泪潸然，还在发自肺腑地陈情：

“微臣行事疏失，本当重惩，荷蒙圣主慈恩曲宥，不计前嫌！臣如今自省愧赧，此后谨守本分，永记陛下包容之恩……”

朱棣面上笑着，挥了挥手，心中其实也略有几分不耐，梁道明这黏黏糊糊的性子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不过……看着四周使臣们恭敬和仰慕的眼神。

算了，今天心情愉悦，忍他这次了。

此后总不会再有人跳出来说他灭了三佛齐，囚禁梁道明了吧。

朱雀号已经离开了视线，底下龙舟赛已然开始。

君臣相谐，场面也欢腾起来。

朱棣心情大好，便要郑和来陪他喝酒。

郑和也趁此机会，适时地提了提朱雀号的设计者。

朱棣觉得有些新奇：

“是个女子么？这倒有几分意思。”

他又去问朱高煦，朱高煦明白郑和这是在给闻予讨赏，心道这位倒真看得上那丫头，不过对他来说，这事本就无可无不可，如果闻予和魏子涵今后能造出更好的船和炮来，便是抬举一下这两个女人也无妨。

“回禀父皇，正是女子……”

他便也顺势交代了几句海舶铸炮盟之事。

朱棣感慨：

“女子亦能有所作为啊！”

“皆因得遇陛下这般明主。”

郑和适时补充。

朱棣果然朗声大笑。

对于像他这样的男人来说，女人厉害些也没什么，因为他眼里，他的亲娘和媳妇就是天下最厉害的妇人，若非如此，在那一场场的战乱危局之中，她们又要如何撑过来？

因此放在别的帝王身上可能会忌讳的事，他反倒并不在意。

他已经想好要赏什么东西了。

“自朕这里，大明恐又要开先河了！”

……

龙舟赛与射柳击球自然也是精彩无比的，但因为朱雀号带给人的震撼实在太大，以至于轻微压过了后来项目的风头。

总之端午宴顺利圆满地完成了他的政治任务。

对于闻予错过了伴驾的机会，其他人表现得比她自己还要失落些，尤其是王景弘。

但闻予并不在意。

最终朱雀号完成首航，掉头回到船厂时，掌船记时的书吏捧着沙漏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竟比预期快了半个时辰！闻匠师，简直不可思议！”

这么沉重的朱雀号，竟然比挂着传统硬帆的宝船还要再快这么多时辰？

闻予很高兴。

当然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

今天的朱雀号，甚至只是火炮的陪衬，她请书吏记录数据也不是证明给任何人看的。

她已经向这个时代证明了——她闻予，真的可以造出超越时代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