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再次交接
就爱吃奶油 · 2586 字 · 约 6 分钟
仓库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一个月没上油了,吱嘎一声响得刺耳。
陈默侧身先进去,手电筒往下照,光圈在地面上扫了一圈。库房里头堆着几十个麻袋和木箱,摞了两人高,空气里有股干草和铁锈混着的味儿。他等了三秒钟没听见动静,才侧头冲门外点了点下巴。
老周和另外三个人推着板车鱼贯而入。板车轱辘是包了布的,碾在水泥地上闷得很,几乎没声。最后进来的是大刘,肩上扛着两个油布包裹,一进门就把门带上了,门栓从里面一插,咔嚓一声落了锁。
把灯点上。
老周摸出火柴划了一根,凑到墙角的煤油灯上。火苗蹿了两下稳住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个库房。陈默这才看清楚自己这一个月攒了多大一堆东西——麻袋摞得齐齐整整,从东墙一直排到西墙,中间只留了一条走人的过道。
他走到第一排麻袋跟前蹲下,手在袋面上拍了两下:药品,这一排全是。
老周跟过来扯开袋口上的绳子往里看了一眼。磺胺、奎宁、盘尼西林,每一种都用油纸裹着,码得整整齐齐,外头裹了一层防潮的草席。老周随手拆开一盒,对光看了看药片上的刻印,又合上。
多少?
磺胺六百盒,奎宁四百瓶,盘尼西林两百支。绷带和碘酒不计数,按箱走的,自己数。陈默站起来,往后走了两步,指第二排,粮食。大米八百斤,杂粮面五百斤,盐两百斤。
老周没说话,蹲下去捏了一把粮袋底下的米粒放嘴里嚼了嚼。吐出来,点了点头。
第三排是武器。陈默弯腰把最上面的木箱盖掀开,露出里头码得油光锃亮的驳壳枪。十把,排成一排,枪管上还带着防锈油。下面一层是撸子,八把。再往下掀开,子弹盒密密麻麻地塞着,一盒五十发,总共四十盒。
够打一场小仗了。老周终于说了句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闷笑。
你往下看。陈默把整个木箱抽出来放在地上,露出了底下一个扁铁箱。铁箱没上锁,搭扣一掰就开了,里头躺着两挺轻机枪,折叠枪托,弹匣插在枪身上,旁边还摆着六个备用弹匣。
老周蹲在那儿没动。他盯着那两挺机枪看了好几秒,伸手摸了摸枪管,指腹沿着散热槽慢慢滑过去,像摸一件传家宝。
这他妈哪儿来的?
北平警备司令部仓库。上周换防,新来的那一批兵不认旧货,武器库后头有个夹层没人知道。陈默把铁箱盖回去,我去了两趟,第一趟探路,第二趟动手。值班的喝了酒,睡得像死了一样。
大刘在后面噗嗤笑出声:你咋知道人家喝了酒?
我在他茶缸里倒了一壶老白干。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上半夜喝的,下半夜我进去的时候,鼾声比火车汽笛都响。
老周站起来,走到库房最里面那一排。那里堆着的是机床配件,两个藤条箱,八个油布包裹,拆开一个看,里头是车床刀架、铣床夹具、齿轮、传动带,全是精钢货,拿油泡过,裹了好几层牛皮纸。旁边还有一台小型冲压机,拆散了装的,但零件一个不缺。
江南造船厂的人弄的。陈默跟过来解释,那个技工叫阿四。他师弟在咱们兵工厂,缺什么零件就递话出去,阿四在厂里瞒了三个月,一件一件攒下来的。
代价呢?
他娘半年前病了,肺上的毛病,咱们的人给找的药,治好了。上个月他闺女发烧,又是咱们卫生员救过来的。
老周没再说了。他把油布包裹重新裹好,往墙根码齐,回头扫了一眼满地的东西:黄金和美元呢?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子,巴掌大,沉甸甸的。他拉开系口的绳子往老周手心一倒——十二根小黄鱼,半两一根,上头还带着银行封签的残印。接着又从裤腰内侧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沓美金,旧版百元钞,用橡皮筋扎了三道。
军需处赵副官的保险柜。
他发现了?
发现了。
老周把金条和钱收进随身带的一个铁匣子里,锁好,递给大刘:放地窖最里层,水泥板底下那个暗格。大刘接过走了。
陈默又从靴筒里抽出来一个小布袋,扔给老周。老周接住拉开一看,里头是银锭,五根,每根大约三两重,成色足,底下打了万国银楼的钢印。
银锭哪里来的?
仓库边上有个小屋子,搁的都是赵副官自己收的保管品。门锁是铁的,但合页锈透了,拿螺丝刀一别就开。陈默耸了耸肩,我顺手把里头值钱的全搬了。
老周把这五根银锭也收好,抬头看了看整间库房。药品、粮食、武器弹药、机床配件、电台零件、金条、美金、银锭——满满一库房的物资,从墙面堆到房梁,够一个连队吃用半年。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煤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眉头拧着,像在想什么事情。
这些东西你一个人弄的?
大半是。
大半?剩下那小半呢?
陈默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上,没点:我有个线人,在日伪警察局。他帮我弄了两批药和一批子弹,条件是以后他家里人出事我得兜着。
名字?
陈默叼着烟看着他:你确定要听?
老周盯着他看了三秒,没再追问。他走到库房门口,从门缝里朝外看了两眼,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黄包车的铃铛响。
老周转回身,这批货总部明晚派人来提,从十六铺码头走船。你到时候过来盯一眼,认认人。
什么接头方式?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陈默拆开看了眼,里头写的是码头泊位和暗号——三号泊位,提货人左手戴皮手套,说有咸鱼卖么,回答咸鱼腥气重,还是来点淡菜。
口令真够土的。陈默把信纸叠好塞回去。
土才保险。洋气的人多嘴杂。老周拍拍他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休息两天,下回任务等总部指令。
陈默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弯腰去够地上的工具包。他站起身的时候,余光扫过库房最角落的地方,那儿堆着几个空的油布袋子,袋子底下压着一角纸。
他走过去把袋子掀开,底下露出一张电报稿纸。纸面皱巴巴的,折痕很深,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墨水洇开了一半——
沪上内线存疑,暂停一切交接。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转头看向老周。老周站在煤油灯底下,正把一盒磺胺塞回麻袋里,侧着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后颈的肌肉绷得很紧。
老周。
这张电报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老周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来,看见陈默手里捏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
前天。
前天收到,今天让我来交接?
老周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上,拿火柴点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很深很深。
指令归指令,活儿归活儿。这批货再压下去,梅雨一来全得发霉。老周吐了口烟,总部那条线我查过,是北平那边传过来的,中间过了三道手,保不齐是日本人放的烟幕弹。
陈默把电报稿纸折好揣进自己兜里,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铁门口,把门栓拉开一条缝,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仓库所在的这条巷子是条死胡同,平时没人走,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虫子爬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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