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哟，还活着呢

江野要找的自然是李玄策，好歹也是朋友一场，见不得他受苦。

当然，李玄策要是没撑到这关，他也没啥好说的，只能说他菜。

找到李玄策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准确地说，是他把秘境东南西北逛了个遍，又坑了一批人之后，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山谷里撞见了。

那地方藏得够深，四面峭壁跟刀劈过似的，谷口长年罩着一层瘴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什么凶兽老巢。

江野循着打斗声摸进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三道剑光交错着往同一个方向招呼，然后便是李玄策那件月白色的袍子，上面已经染了好几处暗红，左袖从肘部裂开一道口子，小臂上的伤翻着皮肉，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但他身形依然稳，出剑的架子端得周正，闪避的动作干净利落，即便右肩的伤口让他的剑势慢了三分，脚下踩着的那套步法还是章法分明，半点不显慌乱。

围攻他的三个人配合倒是默契，两前一后封死了退路，剑招走的是速攻的路子，明显想趁他状态不好速战速决。

居中的胖子额头上全是汗，一边出剑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但李玄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一句粗话都没回，偶尔开口也是阁下招式大开大合，可惜下盘虚浮这一剑若是再偏左三寸，倒有几分意思之类不咸不淡的点评，语气温和得像在指点后辈，姿态端得那叫一个体面。

胖子被他噎得脸色铁青，剑招又狠了三分。

江野靠在谷口一块大石头后面，歪着脑袋看了会儿，倒是不急着出去。

他认得李玄策的路数，虽然看着惨了点，但脚步始终没乱，闪避的轨迹里藏着后手，分明是在等对方露出破绽。

他就这么靠在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个灵果咬了一口，嚼吧嚼吧，跟看戏似的。

直到李玄策一个侧步被剑气扫了脚踝，身形微微一踉，那三人立刻压了上来。

江野叹了口气，把剩下的灵果两口啃完，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他喊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山谷拢音，传得清清楚楚。

三道剑光同时一顿，三人齐齐转头。

胖子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旁边那个瘦高个手里的剑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最后那个方脸汉子反应最大，手里的剑差点脱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劈了：方......方知意？！

江野乐了，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记性不错啊各位，这么多年了还没忘我呢？

胖子的声音都在打颤：你、你别过来！

江野摊摊手，站在原地不动了，脸上笑意更浓：行行行，不过来不过来，我就看个热闹。你们继续，别管我。

他说着真往旁边挪了两步，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双手抱胸，下巴一抬，那架势活像街边蹲着看猴戏的闲汉。

瘦高个脸色惨白，压低声音跟胖子嘀咕：他怎么在这儿？不是说方知意在秘境东边吗？

我哪知道！胖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江野耳力好，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那他妈是半年前的消息了！

方脸汉子咬着牙：别慌。他就一个人，咱们三个人，他真动手咱们未必——

你忘了上次？胖子瞪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抖，上次咱们六个人！六个人让他一人灌了一碗——

别说了！瘦高个猛地打断他，自己脸先绿了，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堪回首的经历，胃里一阵翻涌。

方脸汉子也闭了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表情复杂得很。

江野听到这儿，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乐得肩膀直抖。

李玄策趁着这三人分神的功夫已经退到了山壁边上，背靠着石头匀了两口气，抬眼看向江野，先是一怔，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两息，随即眉头轻轻一挑，嘴角弯出一个了然的弧度。

江野？

这家伙，几年不见，怎么顶着个方知意的名号招摇撞骗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稀奇，以江野那性子，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李玄策心里有数，嘴上却没点破，只微微摇了摇头，闭上眼抓紧时间调息运气，把丹田里残存的灵力往经脉里推。

那边三人互相递了个眼神，胖子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咱们耗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他逼到这个份上，现在撤了前面全白干了。

可方知意——

他刚才说了，就看热闹。方脸汉子沉声道，速战速决，不惹他。先把李玄策拿下，他一个看热闹的还能为了个素不相识的强出头不成？

瘦高个还在犹豫：万一——

没有万一。胖子把剑握紧了，动手。

三人重新提剑，同时朝李玄策扑了过去。

江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人从犹豫到下定决心的整个过程，脸上的表情从乐呵呵变成了一种你们怎么就这么死心眼的无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手指头勾着罐口的绳子，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上抛。

陶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回手里，又翻了个跟头，又落回来。

像杂耍。

胖子眼角余光瞥见那个罐子，后背的汗毛刷一下就竖起来了。

那天他们同族六人刚收拾完一伙没眼力劲的，正坐在林子里分赃，这自称方知意的孙子笑呵呵地凑过来说仰慕他们，想要加入他们，还掏出一坛子酒请大家喝。

胖子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那酒闻着确实香，检查过后也没什么毒性，这家伙也就是个大乘后期，自己有六个人，于是他嘴馋没忍住，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滑溜溜的，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还挺舒服。

然后方知意就把一拍大腿：坏了！

胖子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坏了，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六个人就没离开过那片林子方圆五十丈。

不是不想走，是走两步就得蹲下，蹲下了就起不来。

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六个人排着队蹲在灌木丛后面，腿都麻了屁股都凉了，肚子还跟打雷似的咕噜咕噜响。

后来好不容易缓过来了，胖子瘦了八斤，瘦高个本来就瘦，拉完直接脱相了，方脸汉子蹲得痔疮都犯了，走路叉着腿叉了半个月。

而那个自称方知意的孙子，在灌完他们之后就施施然走了，临走还回头冲他们拱了拱手，说：诸位慢用，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胖子每次想起这四个字都想骂娘。

别管他！专心——

瘦高个的话没说完。

啪嗒。

江野抛罐子的手不小心歪了一下，陶罐脱手，砸在他脚前一丈远的地方，碎了。

一股熟悉的甜丝丝的味道飘散开来，不浓，但顺着山谷里那点微风，飘飘悠悠地往战圈那边去了。

在场的三个人闻到的瞬间，胃里同时一阵条件反射般的痉挛。

三人的动作同时滞了一瞬。

胖子脸色刷地惨白，剑尖往下一垂，整个人跟被抽了筋似的。

方脸汉子已经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左手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只有瘦高个咬着牙没退，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招式明显乱了，本来该封李玄策侧路的剑划了个弧线，从他肩头两寸的地方擦过去，连根毛都没伤着。

李玄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左掌一翻，掌心里早蓄好的劲力拍出去，正中方脸汉子的胸口。

胖子跟瘦高个同时收剑后退，两人背靠着背，眼睛一会儿盯着李玄策，一会儿往江野那边瞟。

胖子额头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江野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陶罐，这回是青灰色的，个头比刚才那个大了两圈。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冲三人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啊刚才手滑了，你们继续，这回我一定拿稳。

他的手的方式，是把那个青灰色的罐子举到齐肩高，手指头勾着绳子开始前后晃。

像钟摆。

胖子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往后退了半步，腿肚子都在抖。

瘦高个的剑尖在抖，嘴唇也抖，整个人像是踩在冰面上随时要滑倒。

方脸汉子咳了两声从山壁下爬起来，捂着胸口，看了看李玄策，又看了看江野，最后目光落在那只晃来晃去的青灰色罐子上。

他想起蹲在灌木丛后面那个惨绝人寰的下午。

方脸汉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背后有鬼在撵。

胖子和瘦高个如蒙大赦，收剑跟在后面，三个人贴着山谷另一侧的峭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石拐角后面了。

山谷里安静下来。

李玄策缓缓舒出一口气，顺着山壁滑坐下去。

即便是累到了极点，他落座的动作依然下意识地整了整那件破了好几处的袍摆，把沾血的左袖稍微理了理，才后脑勺靠着石头，闭上眼喘了会儿。

胸腔里的呼吸粗重，但渐渐平缓下来。

江野收起那个青灰色罐子，慢悠悠晃到他跟前，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李玄策睁开一只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半晌，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