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啥时候是个头啊

古岸城西郊，上百座法器洞府错落排开，灵光禁制交叠辉映，把整片营地映得跟盏琉璃灯似的。

能在这儿扎营的，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修仙界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家主、老祖、峰主、阁主，最次也是大乘后期的长老，一个比一个有排面。

可此刻这些人的排面全踩在脚底下了，一个个窝在各自洞府里烦躁地绕圈，扒拉着传讯玉简等消息，把三十年间的耐心消磨得干干净净。

一座泛着淡紫光晕的洞府内，赭红锦袍的中年男人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盏早就凉透的灵茶，他拿指尖一下一下敲盏沿，铛，铛，铛，敲得旁边打坐的灰袍老者额角青筋跳了七八回。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消停三十年了。“红袍男人把手从茶盏上拿下来，往背后一靠，仰头望洞府顶上的灵光阵纹，“我那孙儿进去的时候才大乘中期，按理说五六年就出来了，到时候带着五行珠，哪怕是没抢着，人全须全尾回来也行。现在呢？三十年，他要是没死，修为怕是比我都高了。“

“比你还高？“灰袍老者嗤了一声，“你大乘巅峰蹲了多少年了？你孙儿进去的时候才大乘中期，三十年而已，赶不上你。“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我三十年没见着我孙儿了！“红袍男人一巴掌拍在膝头上，“往年哪次秘境开超过七年的？最长不过七年！今年呢？三十年了连个水花都没有！你说那帮孩子在里面是死是活？好歹出来一个传个话，让我知道里头什么情况——“

“出来一个？“老者终于睁开眼，翻了他一下，“你当秘境的门是客栈大门呢，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你孙儿要能自己出来，他早出来了。“

“那他怎么不出来？你告诉我他怎么不出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外头整片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洞府光门一开，须发皆白的老者大步迈出来，袍袖一甩，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荒滩：“各家家主，来议事。“

此话一出，上百座洞府的禁制纷纷撤开，灵光此起彼伏地闪烁。

不过片刻，中央洞府那间宽阔的议事厅内便坐满了人，圆玉桌一圈围了二十来号，个个面色凝重。

洞府外头还站了一圈长老和随行弟子，进不去的就挤在门口竖着耳朵听。

白发老者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是秘境入口那团混沌光幕。

他指了指水镜，开口：“诸位都知道，昨日我又以神念探了一次入口。“

红袍男人接得极快：“然后呢？探进去了？看见什么了？看见我家那小子了？“

白发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探进去。触壁即弹，比三年前又厚了三分。“

厅内一片低低的哗然。

一个面相清癯的中年女修拧着眉头：“三年前好歹还能探进去半寸，如今连半寸都不行了？那入口看着还是那个入口，分明是在不断加固。“

“我早说过有问题。“另一个家主手指叩着桌面，“往年秘境开五到六年便出结果，出来的人各个带伤，但好歹能出来，该得五行珠的得五行珠，该空手的空手。如今这算什么？三十年，我何家进去七个，出来一个没有。“

“我赵家进去了十二个。“

“我周家进去了九个，去年我儿子命灯差点灭了三次。“

这话一出来，议事厅里的空气更沉了。

白发老者抬手往下压了压：“命灯还在，说明人还活着，这就是好消息。“

“活着？“红袍男人猛地一倾身，“我孙儿命灯这三十年忽明忽灭不知道多少回，你说活着就是好消息？人在里头三十年出不来，那是什么日子？那秘境里头的天材地宝虽然多，可又不是去度假的！更何况五行珠争了三十年没争出个结果，那帮孩子是互相砍了三十年？“

有人低声接了句：“砍了三十年还能有命灯亮着，说明里头出来的个个都得是怪物。“

白发老者清了清嗓子，又拿出了老一套说辞：“三位真仙前辈前日再次传音于我，言明秘境运行状态一切正常，并无崩坏之兆。五行珠应当尚在孕育或争夺之中，那团混沌光幕既然安稳如初，便说明里头的人还有路可走。另外，三位前辈十年前便已传讯给无垢子前辈，各位也都知道的——“

“知道。“清癯女修冷声打断他，“传了三次，一次十年前，一次七年前，一次三年前。但是无垢子前辈杳无音信。”

场中瞬间陷入沉默，一名男子斟酌地出声：“要不......请个天仙来看看？”

“......”

依旧是一片死寂，不是请不起天仙，也不是家里没有天仙，但是来了不就是说你无垢子不行，一个秘境都整不好。

为了这事得罪无垢子，值得嘛？

城内城外各有各的熬法，只是不知道谁先熬出头。

秘境里头此刻也有人在熬。

一处山谷深处的隐蔽岩洞里，四个人横七竖八地瘫着，姿态各异，散落一地的碎石头、断刀片、半截被烧焦的布料，洞口一圈还残留着七扭八拐的焦痕和深坑，昭示着不久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规模不算小的混战。

江野仰面朝天躺在最靠里的一块平整大石上，右眼眶的位置用一条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黑布缠着，布条边缘毛糙糙的，隐约渗着一点暗红。

他一只左眼盯着岩洞顶上的钟乳石尖，整个人瘫得跟一条被晒干的咸鱼似的，嘴里碎碎念个没完。

“四个打二十个，什么叫牌面啊？什么叫战斗力啊？知不知道刚才那一架打完，出去够我吹八十年的？“

他偏头去看旁边的李玄策，李玄策靠在洞壁上，靛青袍子前襟上沾了大片灰扑扑的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头发也散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他难得没有伸手去理，就任由那么垂着，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说是不是？“江野伸脚踢了踢他的靴子。

李玄策眼皮都没抬：“是是是，你最厉害。你刚才那一脚踹飞三个人的时候，我差点给你鼓掌。“

“你鼓掌了吗？“

“没有。我当时在接背后劈来的一刀。“

“那你下次记得鼓，别光顾着接刀。“

蓝图瘫在另一边的碎石堆上，后背靠着洞壁，脸上从左眉梢到右唇角斜着一条狰狞的疤，颜色还是新鲜的红，皮肉刚刚凝住的样子，结痂的时候估计得痒一阵子。

他双手搁在膝盖上，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欠奉，嘴里骂骂咧咧：“二十个人里头起码十二个冲着浆糊来的，江野你那浆糊到底祸害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没？“

“没数。“江野理直气壮，“我祸害人从来不记数，有数的那是账房，不是我。“

蓝图气得翻了个白眼，可他连翻白眼的力气都只够翻一半，眼皮翻到一半就耷拉回去了。

杨侨就坐在蓝图旁边，比谁都安静。

他坐姿板正，黑刀横放在膝上，双手覆在刀身上头，然而额头的正中间竖着裂开了一道细缝，约莫一指长，缝口里头不断有一缕缕黑光一闪一闪地往外冒，频率像是心跳。

那黑光不刺眼，可只要扫到一次就让人头皮发麻，蓝图坐在他旁边这一会儿已经下意识缩了三次脖子了。

“老杨，你能不能把那缝遮一遮，我这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遮不住。“杨侨语气平平，“刚才打架的时候多劈了两刀，这玩意儿裂得更大了，估计得养一阵。“

“你那到底是啥玩意儿？“江野从石头上一骨碌翻起来，凑过去盯着杨侨额头看了半天，左眼瞪得溜圆，“看着跟第三只眼要开光似的，你是要修成二郎神咋的？那我这夏侯惇造型跟你站一块儿，咱俩就是三国封神大乱炖。“

杨侨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句：“你cos夏侯惇用的是块破布条子，人家夏侯惇那眼罩可比你讲究多了。“

显然江野和他们科普过夏侯惇是何许人物。

“物资短缺能一样吗？我这叫因地制宜。“

蓝图在旁边嗤了一声：“你那叫看着就寒酸。“

“你懂什么，我这叫写实派cos，你脸上那道疤还cos saber呢你怎么不说？“

“我他妈脸都花了你还拿我开涮？“

“行了行了，能打架就行了，脸花不花的出去再治呗。“

李玄策靠在那头听着三人拌嘴，闭着眼缓了一阵，终于舍得把眼睛睁开。

他望向洞口的方向，透过几丛乱石能看到外面天穹上那层淡金色的光，还是老样子，不亮不暗，不变不移。

那破天就没变过。

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洞里格外清晰：“五行珠到底出不出得来了。“

洞里的吵嚷声骤停。

江野盘腿坐回石头上，顺手把自己右眼上那条黑布紧了紧，啧了一声：“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在这儿二十多年了，从英俊潇洒的年轻小伙熬成了独眼龙，从吃烤鸡吃到吃烤草根，再熬下去我都该研究怎么用石头炖汤了。“

蓝图接茬：“昨儿咱炖的那锅野菜汤你都嫌难喝，还炖石头？“

“野菜汤那是没有灵魂，石头汤好歹能加点矿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