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一定有哪里不对

江野领着虎子往广场边上那棵大榕树底下走，想着先找个阴凉地方歇歇脚，屁股还没挨着树根，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句“二位留步”。

回头一看，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正从广场对面快步走过来，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下巴上留着短须，走路带风，但笑容温和得跟春天泡了蜜似的。

“我是真邪宗副宗主，姓谢，谢知远，”来人拱手一礼，目光落在江野胸口那个小小的院徽上，笑意更深了，“不虚学院的高足吧？任务堂前些日传了讯来，说有位大乘后期的道友要来帮忙，我们上下都盼着呢。宗主正在闭关养伤，接下来的日子就由在下接待了。”

江野摆摆手：“副宗主好说，我江野，这是我兄弟虎子，跟我来蹭饭的。”

“蹭饭好，蹭饭好。”谢知远笑眯眯的，伸手往主道方向一引，“二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先随我去客舍安顿。晚些我再给二位介绍宗门情况。”

往客舍走的路上，江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谢知远聊着。

路过的弟子看见副宗主，都远远地躬身行礼，谢知远挨个点头回过去，面上的笑纹就没浅过。

江野越看越觉得魔幻，忍不住开口：“谢副宗主，我冒昧问一句啊。你们这名儿，真邪宗，这名儿谁起的？是以前出过什么误会，还是说……这仨字其实是反话？”

谢知远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江野一眼，眼神里飘过一丝尴尬，跟被学生当众问住了的教书先生似的：“这个……是先师取的。先师当年说，正邪本是人心所定，宗门名号不过一个符号，叫邪未必邪，叫正未必正，索性就起了这么个名儿。”

江野听完咂了咂嘴：“你师父这觉悟可以啊，搁我们学院能当个荣誉讲师。”

谢知远干笑一声，没接这个茬。

客舍是个独立小院，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细竹，窗明几净。

江野推门进去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虎子已经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开始晃腿了，晃了两下又站起来去够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仰头灌下去，烫得直吸气。

江野在桌边坐下，谢知远也在对面坐了，两人寒暄了几句，江野把话题往正事上引：“对了副宗主，我这一路听人说了不少你们宗门的事迹，揍邪修、修镇子、救人，事没少干。但我有个事儿特好奇——你说你们出去干架，别的宗门都是长老堂主在前面撑场面，普通弟子在后头摇旗呐喊，怎么轮到你们真邪宗，反而是小弟们活蹦乱跳的，宗主反倒把自己整养伤去了？”

江野问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眼睛里写满了“我是真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混成这样的”。

谢知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喉结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个嘛……江道友有所不知。我们宗主他……性情比较刚烈。”

“刚烈？”

“就是……”谢知远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搓了两圈，“遇到事他喜欢冲在第一个。”

江野眨眨眼：“这不是好事吗？身先士卒，鼓舞士气。”

“鼓舞士气是鼓舞了，”谢知远的语气有点艰难，“但他冲得太快了。上回跟那伙邪修对上，我们还在后头布阵呢，他一个人杀进人堆里去了。等我们赶过去，邪修全躺地上了，宗主站在中间，捂着胸口跟我们说‘没事，小伤’。”

谢知远说到这儿叹了口气：“他那天回来路上吐了三回血，闭了三年关才稳住境界。我们几个长老跪在门口轮流劝他下次别冲那么猛了，他隔着门跟我们说……”

“说什么？”

“说我们拖他后腿。”

江野一愣：“如此性情？”

谢知远脸上的尴尬更深了，但嘴角还是挂着一丝无奈的弧度：“其实宗主也是好意，他就是……他就是那种，天塌下来我先顶着，你们谁都别跟我抢的那种人。我们劝了多少年，从大乘中期劝到大乘后期，愣是没劝动过。这次闭关养伤少说还得半年，正好江道友来帮忙，我们也算松了口气。”

江野点点头：“行了行了，我懂，我身边也有这种人。虎子，你说是吧。”

虎子正蹲在墙角研究那丛竹子有没有笋，闻言头也不回：“老大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你滚蛋。”

谢知远又跟江野聊了些宗门日常事务的安排，说着说着有些犯难地搓了搓手：“江道友，说实话，我们这回挂任务出去，本意是寻个元婴后期的道友来助阵就行，没想到不虚学院那边直接派了你这么一位大乘后期的过来，我们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该安排你做什么好。”

江野歪头：“怎么，嫌我太大个儿了没地方摆？”

“不是不是，”谢知远连忙摆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是怕随便给你安排活儿，你心里不痛快。我们宗门拢共就宗主一位大乘后期，平日里干的活都是些粗笨事，我怕屈才了。”

江野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胳膊枕在脑后：“副宗主你这话就见外了。我来这儿是躲清闲的，你给我安排什么我干什么，你要实在没活儿给我干，我就当来度假了。你们这山清水秀的，比我们学院后山那臭水沟强一万倍。”

谢知远闻言像是松了口气，站起来又拱了拱手：“那江道友先歇着，明日我带你在宗门里四处转转，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客舍外的执事弟子说。”

“得嘞，您忙您的。”

谢知远走了之后，江野仰面往床上一倒，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虎子终于从那丛竹子跟前移开了注意力，凑过来蹲在床边：“老大，你说这宗门真就这么好？我怎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呢。”

江野侧过头看他：“哪儿不对劲？”

“就是……太好了。”虎子挠了挠后脑勺，“你看啊，来的路上那些报恩的，一个要钱的都没有，这正常吗？你上街买个烧饼不给钱试试，看老板打不打你。”

“人家那是救过命，能一样吗？”

“那副宗主也太客气了，”虎子压低声音，“老大你可是来蹭吃蹭喝的，他又是迎又是请的，脸上还一直挂着笑。你看李师叔，哪天不骂你两句他都浑身不得劲，这才叫正常。”

江野想了想，翻身坐起来：“你说得对，越正常越不正常。这样，咱先住下，一边住一边观察。这宗门要是真有什么猫腻，一个月不够我查的，三个月总能露出点儿马脚吧。”

虎子点头如捣蒜：“行，老大你查，我给你放风。”

打那以后的一个月，江野带着虎子把真邪宗上上下下逛了个遍。

早上去练功场看弟子打拳，真看——不是走马观花那种，是真的蹲在场边看了半个时辰。

一队年轻弟子打完收功，领头的师兄还跑过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指教，江野摆摆手说“我就看看，你们继续”，那师兄鞠了个躬又跑回去了。

上午去菜地，几个挽裤腿的弟子在浇灵泉。

江野凑过去问这菜种了是卖还是自己吃，领头的弟子抹了把汗说“自己吃，多余的给山下镇子送些”，笑得跟刚收了一百斤灵米似的。

中午去食堂蹭饭，打饭的大婶认出他来，多给他舀了两勺红烧肉，笑眯眯地说“小江多吃点，长身体”。

江野看着碗里堆成小山尖的肉，嘴角抽了抽，心想我堂堂大乘后期你跟我说长身体？

下午去藏书阁翻典籍，守阁的老头趴桌上打瞌睡，江野进去翻了一圈，全是些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功法心法和地方志，连一本带颜色的小册子都没找着。

他出来的时候老头醒了，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一眼，又迷迷瞪瞪地睡过去了。

傍晚去后山转悠，看见几个弟子在溪边钓鱼，钓上来的灵鱼又放回去，说“今天够吃了，剩下的让它再长长”。

晚上回客舍，虎子趴在桌上给他汇报一天的观察成果，统共就一句话：“老大，我今天又没发现啥。”

江野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我也没有。”

一个月下来，整个真邪宗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连茅房后头那棵歪脖子树他都让虎子爬上去看过有没有暗格。

结果什么都没有。

这宗门从掌门到弟子，从食堂到菜地，从练功场到藏书阁，干净得跟刚用皂角刷过一样。

每个弟子脸上都带着那种真心实意的笑，每个人都对宗门怀着一种“我在这儿待着特舒坦”的踏实感，每个人都愿意为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掏心掏肺。

江野仰头看着房梁，忽然想起任务堂那个0.2积分的任务令。

他当时以为积分少是因为没人看得上这活儿，现在才咂摸出另一层意思——不虚学院那帮管任务的老狐狸精得很，任务积分跟难度挂钩，但更跟宗门实力挂钩。

真邪宗就一个宗主是大乘后期，剩下修为最高的就是副宗主谢知远，堪堪大乘中期，别说在仙界了，搁五洲界里也就是个中等的配置。

按常理，这种实力的宗门连在不虚学院挂任务的资格都没有，学院大门朝哪儿开他们都不一定摸得着。

但偏偏他们挂上了，还通过了审核，积分虽然低得可怜，但那薄薄一张任务令能进任务堂的系统，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不虚学院上上下下对真邪宗这四个字，是认的。

江野想起回学院报到那天路过任务堂，堂门口贴着的任务审核标准第七条：委托方需提供过往百年内的正业绩效证明，经核实无不良记录方可受理。

真邪宗能挂上任务，说明他们那十年里攒下来的“正业绩效”，厚到让学院那帮眼高于顶的老家伙们都挑不出毛病来。

江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闷闷地说了一句：“虎子，你说这世上真有这种宗门吗？一门心思干好事，把家底都掏空了，自己穷得揭不开锅了还笑嘻嘻地跟人说没事。”

虎子已经把鞋脱了，正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抠脚趾头，闻言抬头想了想：“老大，你不是说他们邪就邪在太正了吗？那正到极致，也算邪的一种呗。”

江野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啊，你天天说那些听不懂的，我拣了两句记着呢。”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