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赖皮

王明阳袖子一拂，一道劲气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卷过来。

江野抬脚一跳，劲气擦着他鞋底过去，把下方一块青石板切成两半，切口平滑得跟激光割的似的。

江野低头瞅了一眼，宗主您这手艺，出去开个石材加工厂生意肯定好。正经的，就这切割精度，一块石料切成两片卖给俩冤大头都不带重样的。

王明阳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抽他。

江野看准了时机，往前一探身，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三分，换成一副正经模样。

不过说真的啊宗主，他边躲着王明阳随手拍来的掌风边道，我江野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假仁假义的，有真小人伪君子的，还有那种表面上一套背地里捅刀子的。您不一样。

他侧身让过一记肘击，顺势往后退了三丈。

您这身上冒金光，明晃晃跟个活菩萨似的。这玩意儿骗不了人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您是真心底子正，浑身浩然正气往外冒。就冲这个，我在您这儿干活儿，踏实。

江野觉得这话夸得够到位了。

哪个修行之人不爱听人说自己正气凛然啊？

尤其这位头顶功德金光，那说明人家是真干了好事的。

他这一夸，等于挠到痒处了，好感度怎么也得涨个三五十点吧？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呢，王明阳那张教科书封面似的脸腾一下就变了。

变得那叫一个快，跟翻书似的。

原本还只是切磋试探的架势，这会儿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了三成不止。

那双眼睛里精光暴射，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汁来，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绷出了棱角。

你说什么？王明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江野一愣：我说您浑身正气……

闭嘴。

王明阳一掌拍过来。

这一掌跟刚才那些试探性质的完全不一样，掌风裹挟着一团淡金色的气劲，还没到跟前江野就觉得脸皮被刮得生疼。

卧槽！江野猛地一个驴打滚往旁边闪，那掌风擦着他后脑勺过去，把他身后一朵云整个打散了，水汽哗啦啦往下掉，跟下暴雨似的。

底下谢知远脸都绿了，扯着嗓子喊：祖宗你别说了！宗主最讨厌别人夸他！你越夸他他越来劲！

江野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住身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扭头朝底下喊：为什么啊？夸人还不行了？什么毛病这是？

宗主觉得那是侮辱！谢知远急得直跺脚。

江野：

他转头看向对面那位浑身冒寒气的王明阳，嘴角抽了两下。

不是，宗主，您这逻辑我捋捋啊。江野一边躲着对方噼里啪啦砸过来的掌影一边扯嗓子，您修的是正道法门，干的是正派事，头顶功德金光，浑身浩然正气，我就夸您一句正派您急什么眼啊？

王明阳不答话，攻势反而更猛了。

江野蹦蹦跳跳地躲，嘴里也不闲着：您瞅瞅您这出手，堂堂正正，规规矩矩，连偷袭都不带偷的，每次都先亮招再打，这叫什么？这叫君子剑！搁武侠小说里您就是那种正派大侠的模板，出门都得自带bGm的！

王明阳的脸更黑了。

江野一边躲一边暗暗叫苦。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主儿的功德金光不是白长的，那玩意儿跟一层护心镜似的嵌在骨子里。

宗主您别瞪我，他又一个后空翻躲过一记横扫，您这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可您出手还是留了三分力。这叫什么？这叫心软！好人标配！您要真生气您照死了打啊，留手干嘛？

话音刚落，王明阳一掌拍在他肩膀上。

江野整个人被拍得往下坠了十几丈，脚底板踩碎了两朵云才稳住身形。

嘶……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行，宗主您这掌够劲，不留手了对吧？那我也认真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弹射而出。

这一下他动了真格。

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右拳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气劲，直奔王明阳胸口。

王明阳不闪不避，双臂交叉架在胸前。

拳臂相撞。

江野只觉得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团棉花上，那股反震之力顺着胳膊往上窜，震得他虎口发麻。

但他拳头上的劲气还是透了过去，王明阳整个人被轰得倒退了十来丈，脚下在半空划出两道白痕。

江野正要乘胜追击。

然而就在他身形前冲的瞬间，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悸猛地从胸腔里炸开。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反正就是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叫唤——别去，别打那一下，打了要出事。

他整个人僵在半空，拳头的劲气自己散了。

王明阳站稳身形，嘴角有一丝血迹，但很快就消失了。

江野心里那个憋屈啊。

这功德金光太赖皮了。

他刚才要是真一拳砸实了，王明阳不死也得重伤。

可那一瞬间的心悸太邪门了，就好比他每次要干点什么缺德事的时候，冥冥之中就有个声音在耳边念叨——你确定？你再想想？想清楚了？

他这辈子没干过几件亏心事，可偏偏每一次干坏事之前都有这感觉。

现在倒好，打人也犯这毛病了。

合着我只能挨打不能还手呗？江野龇着牙嘟囔了一句。

王明阳也歇了攻势，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两人隔了十几丈遥遥对视，底下谢知远和一帮长老仰着脖子看，脖子都快仰断了。

江野又试了两次。

他瞅准王明阳换气的空档，一记鞭腿抽过去，眼看就要踢中对方腰眼，那股心悸又来了。

这回更邪门，他眼前甚至闪过一幅画面——王明阳捂着腰蹲地上，天上咔嚓一道雷劈下来，正好劈在他江野脑门上。

虽然只是一闪念的幻象，但足够让他收腿了。

王明阳趁他收腿的空档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江野被拍得倒飞出去，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

他抹了把嘴角，宗主您这功德金光有点耍赖啊，我打您一拳我自己心里发毛，您打我三掌我屁事没有，这公平吗？

王明阳面无表情：公平。

公平个……江野咽了后半截话。

行，这架没法打。

他打不死对方，对方也打不死他。

他那身筋骨皮实得跟铁打的一样，王明阳的掌力拍在身上跟按摩差不多，除了有点疼，根本伤不了筋骨。

可他每次要动真格的，那功德金光就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扑棱着翅膀给他上思想教育课。

这就很尴尬了。

你一拳我一掌，从白天打到天黑，从天黑又打到天亮。

底下谢知远搬了把椅子坐着看，手里揣了壶茶，旁边长老们围了一圈，有人还带了瓜子。

老谢，你说这得打到什么时候？一个长老嗑着瓜子问。

谢知远喝了口茶：不好说，看这架势，三五天打不住。

果然打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的时候，江野蹲在半空一朵云上，他身上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也散了，但精气神还挺足，就是心累。

王明阳站在他对面二十丈开外，脸色也不太好看。

功德金光依然明晃晃地亮着，但他眼睛底下那两道青黑遮不住。

俩人都歇了口气。

江野歪着脑袋瞅了王明阳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宗主。

王明阳抬眼看他。

咱俩这么打下去，打到明年也分不出胜负。江野把嘴里那根已经咬烂了的草茎吐掉，重新摸了一根叼上，您弄不死我，我弄不死您。您看啊，您功德金光护体，我打您一下我自己先怂一半；我这身板又硬得跟王八壳子似的，您打我三天给我打了个皮外伤。这叫啥？这叫存量博弈，没有增量，纯内耗。

王明阳没说话。

江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双手一摊：要不咱算平手？

王明阳沉默了几息。

江野赶紧补了一句：您放心，回去我就跟底下人说，宗主神功盖世，我跟您过了三百招就撑不住了，是您高抬贵手饶了我。绝对不跌份儿，面子里子都是您的，我就图个清静，回去洗个澡睡一觉。

王明阳看了他一会儿。

江野一脸真诚地回看。

终于，王明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身形一晃落回大殿门口。

平手。

他说完转身就进去了。

江野站在半空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晃晃悠悠往下落。

谢知远迎上来，担忧道：没事吧？

没事，江野拍拍他肩膀，就是心累。你们宗主这脾气，得亏修的是正道法门，要是修魔功，这会儿天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