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妖魔

胡喜媚的这句调侃差点没破了姜子牙多年的养气功夫，对方戏谑的眼神和轻蔑的语气，让他不由得又想起数年前在朝歌所受耻辱，姜子牙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脸色才勉强复归平静。

身为阐教此次封神之战的代言人，他自然不愿示敌以弱，将法力涌入喉间，同样使用传音之法对胡喜媚说道：“哼，妖精，数年之前老夫只恨学艺不精，没能为民除害，收了你这妖孽，苏妲己那个妖女如今能牝鸡司晨，逼得纣王退位自焚，想必其中也有你的手笔。我西岐乃是天命所归，奉劝你早日投降，免得千百年道行，落成灰灰！”

“好个老头，好利的一张嘴。”胡喜媚嗤笑一声，并不动怒，她在朝歌当了多年将军，早已不似当年那般毛躁，“你西岐天命所归，我玉朝又何尝不是紫气东来？圣人赐下的人皇丹，可不是只有你西岐一颗！这天下究竟鹿死谁手，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姜子牙面沉如水：“冥顽不灵！”

但他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心慌，胡喜媚的话无疑戳中了他心中的不安，曾经夜观天象的他知道她所言非虚，西岐新星初升，朝歌那边却同样闪耀，泛着紫色的帝星冉冉升起，那速度简直如有神助，才迫使着他不顾好生之德以铁血手段收取北地。

“传我军令，命毛公遂、召公奭、吕公望、辛免领兵出战。”四名将领领命而去。

不多时阵鼓雷动，四名大将率领大军摆开阵势，铠甲碰撞之声，战马嘶鸣之声，杀气刹那间笼罩整个战场，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兵气涌动，似乎连风中都泛起了铁锈味。

敌方请战，自己这方断没有退缩的道理，否则方才崇应彪斗将取胜增长的士气都将溃散，胡喜媚当即点将命崇应彪、黄元济、陈继贞等凡人武将领兵出战。

战鼓擂动，号角吹响，众将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双方大军混杀成一团，只杀的惨惨征云，纷纷愁雾，喊声不绝。

崇侯虎神色紧张地朝战场眺望，即便他再暴戾奸猾，他也仍旧是一名父亲，自己的儿子投身战场，又怎能令他不揪心。

胡喜媚瞥了他一眼，开口讽刺道：“伯侯可曾想过，那被你抛弃在北地的百姓，又是谁的子女！”

崇侯虎面露羞惭，讷讷不言。

胡喜媚不再理会他，看着场中的局势，西岐不愧身负天命，培育出来的将士也非泛泛之辈，那几名将领皆是武艺高强之辈，底下兵士配合默契，进退有度。

双方大军一时间难分高下。

但胡喜媚并不急，她的军队，在没有仙家势力干预的情况下，说是地表最强也不为过，由她后期新训的这批，虽说缺乏些战场厮杀经验，但在锻体之法的锤炼之下，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越拖到后面，玉朝这边的优势只会越明显。

再者，那军营之中还有妲己新设立的神机营里能工巧匠研究出来的神火炮呢，此物只需点燃引线，便会发出雷鸣，投出一铁球，那铁球之中暗藏玄机，在空中会散成万千铁雨，收割性命！但此神物用一枚少一枚，她并不想这么快动用。

如若有仙家势力插手，再由还有袁福通以及其底下的妖将、妖兵出面。

再不济，她会出手，胡喜媚这几年在玉昆山以天材地宝的灌注之下，配以巫族锻体法和鬼车之躯，战力堪比大罗。

形式果然不出胡喜媚所料，西岐这边的将领和兵士胜在战斗经验丰富，但面对战力压制的玉朝军队，很快就落入了下风，特别是为首的崇应彪，一柄方天画戟几乎舞出了残影，配合那惊人的巨力，战场上但凡靠近他的，皆在顷刻间被削成两半，宛如一尊魔神。

毛公遂、召公奭、吕公望、辛免几人见状忙策马向其奔去，想要凭借四人合作将其围杀，黄元济见状急忙前去支援，勉力拖住了辛免。

崇应彪以一敌三，拨马抡兵，杀有二十回合，最终反杀一人，将召公奭削首。毛公遂、吕公望见状吓得亡魂皆冒，急忙策马逃离。

领将先逃，底下的士兵自然也跟着乱了阵脚，士气大减，皆面露惧色，也跟着逃跑了起来。

姬发和姜子牙脸色铁青，无奈之下也只得吩咐下去，急促鸣金撤退。

首战失利，对于带头逃亡的毛公遂、吕公望之惩处暂且不标，姜子牙思索片刻，随即说道：“武吉何在？”

一身穿铠甲，样貌清秀的将领走到姜子牙身边行了一礼：“师傅，弟子在。”

这武吉乃一介凡人，本是樵夫出身，昔年姜子牙钓于磻溪，二人初次相遇时，武吉在渭水旁认识了钓鱼的姜子牙，见子牙用直钩钓鱼大笑，子牙看武吉气息断其入城会有人命官司，武吉怒别，担柴入城，结果果真失手打死了门军王相。

原本这武吉是被判了秋后问斩的，但姜子牙与他有些师徒缘分，便设法施咒为其化去这一劫数，收其为弟子，传其兵法，也算是阐教三代弟子。

如今他师傅做了西岐丞相，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徒弟呢，原本只是一介樵夫的武吉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受封为“武德将军”一职，成为周军四大先锋之一的右哨。

但此番姜子牙唤武吉前来却不是为了打仗之事。

姜子牙先对姬发说道：“大王，那玉朝军士如此勇武，不似凡人之姿，定是对面那妖女施展邪术相助，我学艺不精，论法力我斗不过那妖女，此事恐怕得向我昆仑一脉求救。”

姬发点了点头，能有神仙前来助阵，对于他们西岐来说自然是好事。

“如此便有劳丞相了。”

姜子牙又回头对徒弟说道：“武吉，你且去设下法坛，为师要焚香祝祷，请我阐教子弟前来助阵。”

姜子牙深知自己那些师兄身犯杀劫，不太可能亲自前来，但他们收下的弟子中不乏天资超群的天命之人，定有那神通广大之辈，能够降那妖女与妖兵。

姜子牙此番设坛求援暂且不表，闻仲所在的南粤商朝（后文简称南商）却是出了变故。

闻仲为了延续大商国祚气运，不惜与西方合作，招来截教弃徒坐镇，妄图以仙家力量干涉凡间朝代更迭。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或者说即便是注意到了他也仍旧会做此决断。

能被截教除名者，皆非良善之辈。

这群以长耳定光仙为首的截教弃徒，原本身在截教之中，因为惧怕圣人威严，行事还有几分顾忌，如今被驱逐出截教，又得了西方使者许诺，等量劫结束，他们加入西方之后，便能如西方八宝功德池中，洗刷罪孽，转修佛法。

这群仙人心思本就不正，如今得了这样的许诺，更是动起了歪脑筋，反正加来都能入功德池，那么现在他们身上的债孽多少又有何干系？

就这样一尊尊“大佛”入了南商，无异于狼入羊圈。截教弃徒来此不过数月，鄂城中便发生了无数起人员失踪案，所失踪的不是妙龄少女，就是青壮男子，更多的……是幼童！

一时间城中哭声震天，怨气丛生，百姓前往官府报案，那一纸纸诉状，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无半点音讯。

上位者们都保持着沉默，因为他们知道作恶者是谁，但没人敢说话，因为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仙人，是杀一个人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的仙人，凡人贱骨于他们而言，能够为他们所用，反倒还是一种荣幸。

况且这群仙人行事还有分寸，掳走的都是些平民百姓，未曾动他们的家人，征伐大业还需要他们相助，大家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有黑暗的地方必定会有光明，总有那真心为国为民，身赋胆气者，就如曾经的亚相比干，他早已察觉城中总是不断有人离奇失踪，经过暗中调查，他终于查出了罪魁祸首！

城中妙龄女子，皆为长耳定光仙所掳，充作炉鼎，采补元阴，修行合欢之法，被采补过的少女皆青春流逝，变成一个个鸡皮老妪，扔到了城外山林中，葬身野兽口下。

而那青壮男子，则是被一名为吕岳的道人所掳，那吕岳乃是截教门下九龙岛声明山的炼气士。神通广大，特别精通瘟疫法术，还擅长炼器、炼丹，其手中法器指瘟双剑、列瘟印、瘟疫钟、定形瘟幡、瘟癀伞、瘟丹等多件法宝与兵器，皆是由其自己炼制，一旦施展，可以造成大范围致命伤害，挥手间收割百万生灵生命，其实力只恐怖，连长耳定光仙都要让其三分。

城中的青壮男子，正是被他搜罗起来，一方面给自己座下弟子：周信、李奇、朱天麟、杨文辉演练手艺，在徒弟们施展瘟疫之术将其折磨致死后，又抽取其身上的死气和怨气来祭炼法器。

至于城中幼童，则是被用来食用。人族乃先天道体，天生自带灵慧，但这股灵慧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消散，小孩子身上的灵光是最旺盛的，所以食用童男童女，是很多邪修迅速提升修为的不二法门。

其中以灵牙仙和虬首仙吃得最多，不仅仅是为了修炼，幼童嫩滑的皮肉和清脆的骨头，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美味，就算不为了修炼，光吃来打打牙祭，他们也是十分愿意的。

天知道他们以前在截教的时候，之感偷偷摸摸吃些人丹，像这样大快朵颐地食用童男童女，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比干拿着手中的密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心中掀起了滔天的怒火与仇恨，这股怨愤不单是对这群人面兽心的仙人，更是对引狼入室的闻仲！

他当即将密报塞入怀中，摸着夜色前往太师府找闻仲。

闻仲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来，太师府灯火通明，府中仆从为其开门，引入内厅，闻仲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张文书在看，见是比干来了，放下手里文书，神色淡淡。

“你来了。”

“你早知我会来？城里百姓被那些妖魔残害的事，是你默许的？”虽是问句，但比干心中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比干，你要知道我们如今面临的是怎样的处境，这天下仙凡混杂，西岐背后有阐教，玉朝有截教相助，我大商有什么？仅靠我们手中的凡人兵士，根本没有半点逐鹿天下的资格！我需要这些人的力量，等我们重多天下，此地百姓……我会多多补偿他们。”

“人都死了再多的补偿又有何用！”比干闻言大怒，“若是我大商国运需要以黎民百姓的骨血来浇筑，需要背离德行向妖魔俯首谄媚，那这样的国要来有什么用！闻仲，之前你为了大商国祚叛出朝歌，我们都敬你气节，也为报帝乙知遇之恩，甘愿放下一切随你来这南粤。如今你执念太深，冷眼视黎民于水火之中，你还算是人族子弟吗？”

比干的字字句句直戳心肺，让闻仲有些痛苦地闭上双眼，不过随即他又睁开双眼，直视比干，那眼中的漠然让比干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心窜上头顶，当下心如死灰。

“罢了，罢了，这天下让你们这些雄主去争吧，我比干人愚志断，实在没有心力陪你们博弈，太师，明日一早我便带着妇人归隐山林，你好自为之吧。”比干拿出怀里的密报，甩在闻仲身前案上，拂袖而去。

闻仲沉默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随即沉痛的闭上双眼，他眉间原本用来辨识忠奸善恶的第三目，此刻灰蒙蒙的不见半缕生机，鲜红的血液顺着天目流淌下来。

比干失神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今夜无月，混着惨淡的星光，夜晚的凉风带着几缕刮刀般的寒意，穿透他的躯壳。

不对，那风，真真切切地刮过了他的胸膛！

比干只觉心口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胸膛不知何时被剜出了一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这一世，蝴蝶效应之下，姜子牙并未在朝歌任职，也不曾与比干深交，更未曾给他符纸，无人在给予他那无心保命之符。

喉间不断涌出鲜血，比干面似淡金，一代忠臣皇叔比干就这样轰然倒死在大街之上，一腔热血溅尘埃。

闻仲用来安置截教弃徒的府邸之中，长耳定光仙老神在在地饮着茶，他身侧坐着吕岳、虬首仙、灵牙仙等人，一阵清风拂过，一名道人手捧着一个木盒现身。

“大仙，那比干已然身死，按照您的吩咐，尸首弃置于街，也算是给这些不安分的凡人一点警告。”

警告他们别不自量力，妄图反抗仙人。

警告他们认识自己猪猡的身份，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哈哈哈，这比干，原本看在他身负王室血脉，打算给闻仲点面子，谁知这厮如此没有眼色，竟跑去告状！凡人终究是凡人，目光短浅。”虬首仙大笑着说道，声音洪亮如同狮吼一般。

“只是杀了这比干，闻仲那边不会跟我们翻脸吧？”说话的是灵牙仙。

“师弟，他闻仲早已被金灵圣母逐出师门，现在不过是一个有些道法的散修，翻脸又能如何？没了我们，谁帮他大商去打天下呢哈哈。”长耳定光仙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说道。

“师兄说得是，只是，我们真的要提这大商争龙吗？阐截二教的仙人可不好相与，弄不好就是一个身死道消。”灵牙仙复又问道，虽说来这吃了不少血食，但他可不愿为这点好处和阐截二教的仙人对上。

“啧，师弟放心，我们不过做做样子，西方那二位可说了，咱们此番主要的任务就是渡化更多的修士入我西方，传扬佛法，以壮我西方气运。其余的，就坐看他们东方玄门隔山二虎相争好了。”

好一个长耳定光仙，现在已是做一个我们西方，又一个东方玄门了，角色转换得十分流畅且迅速。

“快别废话了，快将那七窍玲珑心呈上来，传闻此物乃是天生神物，有无穷妙用，我那瘟疫之道最近刚好卡了瓶颈，若是能将此物的愈合之效参透，定能让我更进一步！”一直沉默的吕岳早已面露不耐，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七窍玲珑心，才不耐烦听他们攀扯这些，他本事大，自然也不用看那定光仙的脸色。

“……呵呵，还不快将那七窍玲珑心呈上来。”长耳定光仙眼中闪过一丝不满，随即又很快掩饰了过去，笑呵呵地吩咐那道人将木盒呈上来。

道人上前，打开了手中木盒，一颗奇特的心脏展露在众人眼前，其生有七窍，离了主体良久仍旧鲜活无比，微微跳动着，表面闪烁着莹润如贝母一般的微光，似有“咚咚”的心跳声响起，暗藏道韵，玄妙无比。

座上的四个仙人，目光中露出了如同恶鬼一般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