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众生愿力

话音落下，天地骤然一静。

长耳定光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与森寒。

“闻仲，看来比干的死，并没有让你变聪明。”

闻仲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乌云翻滚，雷霆游走，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昨日灵堂中的比干，那具被掏空胸膛的尸体静静躺在棺木之中，脸色苍白，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那位为了大商操劳一生的亚相，到死都没有向这些所谓的仙人低头。

而自己呢？自己这些年又做了什么？

北海平叛。

东夷征战。

扶持新朝。

引截教弃徒入南粤。

他以为自己是在延续商统，是在为大商争取最后一丝生机。

可结果呢？

百姓流离失所，沦为血食，孩童被炼成人丹，女子被拘禁魂魄，整个南粤俨然化作人间炼狱。

想到这里，闻仲忽然觉得胸口发堵，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之后，这位曾经纵横天下的老太师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已然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

长耳定光仙眉头微皱，不知为何。

此刻的闻仲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老夫引狼入室，害了天下百姓。若论罪孽。老夫不比你们轻多少。”

说到这里，闻仲忽然抬起头来，望向长耳定光仙，那双眼睛之中再无半分犹豫。

“但至少今日，老夫还能做一件事。”

下一刻，闻仲猛然一步踏出。

轰——！一股狂暴至极的法力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雷光冲天而起，漫天乌云疯狂翻滚，整个王城上空瞬间化作雷霆海洋。

长耳定光仙脸色骤变，他发现闻仲的气息正在疯狂攀升。

与此同时，闻仲原本乌黑的长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脸上的皱纹不断加深，皮肤迅速干瘪下去，就连身上的生机都在飞快流逝。

“燃烧精血？”长耳定光仙先是一惊，紧接着便冷笑起来，“闻仲，你以为强行拔高修为，就能斗得过本座吗？”

然而闻仲却只是大笑，笑声苍凉而豪迈。

“哈哈哈哈，长耳，老夫今日既然来了，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轰！一声惊雷炸响。

闻仲双手结印，体内法力彻底沸腾，一缕缕本命精血不断燃烧。化作磅礴力量灌入四肢百骸。可这还不够。

下一刻，他竟猛地抬手拍向自己眉心。

轰隆！

元神震荡，一道道本源道光自体内剥离出来，化作燃料投入那熊熊燃烧的法力洪流之中。

长耳定光仙脸色终于变了。

“你竟敢燃烧道基？！”

燃烧精血尚有恢复的可能。

燃烧元神也未必没有补救之法。

可燃烧道基，那是真正的自断前路。

从今往后莫说大罗，便是转世重修都希望渺茫。

这是拼命中的拼命，完全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闻仲没有回答，此刻的他浑身雷光缠绕，整个人仿佛化作一轮燃烧的烈日。

他知道自己不是长耳的对手。

论修为，论神通，论法宝，自己都远远不如。

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若今日无人站出来，那南粤便真的再无希望了。

“长耳！”闻仲一声怒喝，天地雷云同时震动，“今日老夫便代师门清理门户！”

轰！蛟龙金鞭高高举起，亿万雷霆同时降世，整片夜空瞬间被紫金色雷海彻底淹没，恐怖的天威让无数修士骇然变色，长耳定光仙脸上的轻蔑终于消失了。

他能感觉到，此刻的闻仲已经彻底疯了。

“闻仲！”长耳定光仙怒喝，“你莫不是疯了？为了区区凡人，竟连自己的道途都不要了？”

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天地。王城之中，无数百姓瑟瑟发抖地缩在家中。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抱紧孩子，有人透过门缝望向天空，那漫天雷霆映照着他们惊恐而麻木的脸庞。

而闻仲却忽然沉默了，他低头望向脚下的王城，望向这座自己本应该倾力守护的城池。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了很多很多人。看见北海大战时，为大军运送粮草累死在路边的民夫。看见东夷平定后，那些跪在道路两旁感恩戴德的百姓。看见帝乙驾崩之时，满朝文武悲声恸哭。

看见少年时期的自己，跪坐碧游宫中，听师尊讲道。

那时的通天教主高坐云床，圣音浩荡，少年闻仲目光炽热。

他说：“弟子愿学大道，护佑众生。”

……众生。

闻仲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轻松。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从来都不是某个王朝。

大商也好，玉朝也罢，不过都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而百姓，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根基。

自己执着于商统，执着于复国，执着于所谓正统，到头来却让无数黎民百姓沦为妖魔血食。

比干说得对，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但幸好，还来得及。

至少今日，还能做最后一件事，闻仲缓缓举起手中金鞭。

这一刻，他的道基彻底崩碎，道心却前所未有的稳固，原本苍老的身体迅速枯槁，皮肤干裂，白发飞舞，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气势却越来越强，越来越恐怖，宛若一尊即将燃尽自身的远古雷神。

“长耳。”闻仲声音平静，却让整片天地都安静下来，“你刚才问老夫值不值得，老夫现在便告诉你。”

轰隆——！！！

九天雷云同时炸裂，无尽雷光照亮天地。

“老夫闻仲，截教三代弟子，大商太师，今日不为王，不为商，只为人族。”

话音落下，整座南粤王城猛然一震，无数百姓似乎同时抬起了头，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忽然感觉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仿佛有一位老人，正站在天上，替他们挡下所有风雨。

天地之间忽然响起无数细碎声音，起初微不可闻，渐渐地却汇聚成潮，像无数人在低语，像无数人在祈祷，又像无数人在哭泣。

长耳定光仙猛然抬头，只见王城之中，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白色光点正在升起。

街道之中，一名老妇抱着失踪孙儿留下的衣物跪在地上。

“太师爷保佑……”

破败房屋之内，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蜷缩在角落，泪流满面。

“求太师救救我们……”

城墙之上，士卒单膝跪地，望着漫天雷海，目光坚定。

“太师必胜！”

……

一道。

十道。

百道。

万道。

无穷无尽的白光冲天而起，向闻仲汇聚而来。

那是愿力，是整个南粤百姓最后的希望。

闻仲一步踏出，身后竟隐隐浮现出无数人族虚影。有农夫，有士卒，有工匠，有商贾，有妇孺老人，有将军大臣，他们衣衫不同，身份不同。却齐齐站在闻仲身后，仿佛整个南粤人族都在注视着这一战。

“众生愿力！”

长耳定光仙终于失声，如今归属西方教的他自然清楚众生愿力这种东西的可怖，西方二圣昔年为成圣而许下大宏愿，欠下天道的债就是要靠这玩意儿来还呢。

还有当年三皇因功绩成就亚圣果位，靠的除了福泽苍生的功德之外，这人族愿力也功不可没。

闻仲这声势自然跟当年的三皇没法比，但即便只是一城之愿，也足以让长耳定光仙感到恐惧。

他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惊恐，闻仲竟隐隐触碰到了那种层次。

“杀了他！快杀了他！”

长耳定光仙厉声怒吼。

刹那之间，隐藏在暗处的截教弃徒齐出。灵牙仙，虬首仙，以及数十名截教弃徒同时出手，无数神通撕裂长空。

然而闻仲只是抬起金鞭，轻轻挥落。

轰隆——

万雷降世，天地失色。

神通泯灭，一名截教真仙当场被轰成齑粉，又有数名弃徒肉身炸裂，元神哀嚎，整个天空瞬间被鲜血染红。

“怎么可能！”灵牙仙骇然失色。

闻仲竟然一鞭打碎了他的护体神光，他是本体是洪荒异种六牙白象，一身外皮固若金汤，如今胸前却出现一道狰狞血痕。

另一边，虬首仙祭出法宝，却被雷霆直接轰飞数百里，整个人砸穿数座山峰。

王城之中，无数百姓看着这一幕，眼中渐渐浮现希望，而随着希望诞生，更多愿力汇聚而来，闻仲的气息再次增强。

“哈哈哈哈！”闻仲仰天大笑，笑声震动仿佛要传遍四海八荒，“长耳！这便是你看不起的人族！这便是你口中的蝼蚁！今日老夫便让你看看。何为众生！”

轰——金鞭挥舞，万丈雷龙咆哮天地，雷电代表天罚，乃天道至刚至阳之力，对于长耳定光仙这些满身罪孽的孽仙来说，抽打在身上简直让他们痛不欲生，仿佛神魂都要被剥离出来一般。

长耳定光仙被打得节节败退，鲜血横流，原本高高在上的西方护法此刻狼狈不堪。

闻仲再度出手，他根本不给长耳喘息的机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可每一刻都在透支生命，他必须在自己彻底燃尽之前，将眼前这些祸害尽可能斩杀。

轰！

又是一道神雷落下，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无尽雷霆倾泻而下。

长耳定光仙刚刚稳住身形，便不得不再度催动佛光抵挡。

漫天金莲盛开。

梵音响彻天地。

一尊巨大的欢喜佛法相自其身后缓缓升起。

那法相高达万丈，周身笼罩无量佛光，无数天女环绕四周，容颜绝世，衣袂飘飞，远远望去，当真如极乐净土降临人间。

只是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些天女虽然都带着笑容，可眼神却空洞而麻木。

那不是极乐，更像是一座用无数冤魂堆砌出来的牢笼。

“闻仲！”

长耳定光仙双目赤红，随着法诀掐动，那尊欢喜佛缓缓睁开双眼。

霎时间，天地失色。

一道庞大的佛光自天而降，将整片天空都染成金色。无数梵音同时响起，有人诵经，有人吟唱，有人欢笑，有人哭泣，亿万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诡异至极的力量。

闻仲只觉得眼前景象忽然开始扭曲，等再次看清时，自己竟然已经不在南粤王城之上，而是站在朝歌城头。

夕阳西下，旌旗猎猎，熟悉的城墙，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王宫，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当年。

“太师。”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闻仲身体微微一震，缓缓转身。

比干正站在那里，面带微笑，胸口完好无损，仿佛从未死去。

紧接着，帝乙出现了。

帝辛出现了。

一个个早已死去的人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们神情平和，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仿佛正在欢迎一位远游归来的故人。

“太师，够了。”

“你已经尽力了。”

“回来吧。”

“回来吧……”

一道道声音不断传来。

充满蛊惑。

充满诱导。

若是寻常修士陷入其中，只怕顷刻之间便会沉沦。

可闻仲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比干。

良久之后，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亚相。”他轻声说道，“若真是你在这里，只怕第一句话便是骂老夫糊涂吧。”

比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闻仲却已经摇了摇头。

“长耳，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懂他们。”

话音落下，闻仲猛然抬起蛟龙金鞭，一鞭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