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谈心

徐舜哲蹲在沙丘上。

风从帝王谷腹地吹过来，带着碎晶体的粉尘，刮得他脸上那道还没合拢的伤口又翻出一点暗红色的边。

血渗出来就被沙粒吸干，在伤口表面结成一层黑褐色的壳。他舔了舔嘴唇，满嘴铁锈味。

“传吧。”

地球意志没有回应他。蓝光在他脊柱里走了几秒，像一条被冻僵的蛇在骨头缝里缓慢爬行。他的后颈到骶骨一路发凉，凉到像整个人被浸进深水里。然后蓝光从他肋骨间炸出来，软绵绵地覆盖住他全身。

四周的沙丘开始发光。那些埋在沙层下面的暗紫色晶体残片在蓝光的刺激下重新亮了一下，像被人踩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亮起来。

亮光只持续了不到一瞬，随即整个世界像被抽走了颜色。

再睁眼的时候，眼前是一扇木门。

徐舜哲站在门口。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这风没有帝王谷那股血腥味，没有暗紫色晶体的刺鼻酸气。

风里有一股很淡的霉味，混着几缕不知道从哪个窗口飘出来的粥香。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慕家老宅所在的巷子很安静。

他抬手，想敲。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在家。”地球意志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他自己的呼吸里渗出来。“你想敲门就敲。不想敲就这样站着。你还能站。”

徐舜哲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得几乎不能穿了，前襟上全是血，一层压一层，已经分不清哪一块是哈迪尔的血，哪一块是自己的。

裤子从膝盖以下烂成了布条，靴子裂了口，左脚大半个脚背露在外面，皮肤上结着沙粒和血混成的壳。

腰间的断刀被碎布条缠着，刀柄上那截断指还没处理，干成了一条黑紫色的东西垂在刀鞘外。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也烂了，指关节上的皮翻着，像被什么东西嚼过。擦脸的动作只把血抹得更开。

他站在门外，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暖黄色的、柔和的，像他走了一百二十八个维度后唯一还记得的光。

他松开扶着墙的手。手掌在墙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他没擦。他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

门开了。

慕云醒站在门内。

她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

右手扶着门框，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眼神在门开的那一瞬间还没聚过来，像刚睡醒的人被光刺到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他。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一根针从眼睛里刺进去，又从后脑穿出来。

她认出了他。接着她的视线往下滑——滑到他腰间的刀，滑到他袖口浸透的血，滑到他左手上那截断指。

她往后退了半步。只是半步。

“徐舜哲。”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她扑过来抱住了他。

徐舜哲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渗进他衣服的裂口里，贴着他正在愈合的伤口。

他的右手抬了一下。只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手指在半空里张开，像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最后他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我要走了。”他说。

慕云醒没松手。

“你每次来都说这句。”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哭腔。

“这次是真的。”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有泪痕，但眼睛里没有哭。她在看他。

“你回来做什么？”

“想见你。”

“见完了呢？”

“......走。”

她抬起手，用力捶在他胸口。

那一拳不重，但正打在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徐舜哲皱了皱眉，没吭声。

“你回回都是这样。回回！杀完了，快死了，就回来看我一眼。然后呢？然后你说你要走。走去哪？死在外面？死在那些我不知道的地方？”

她的手攥住他胸前的衣服，指关节泛白。

“我想不让你走！我不想让你一个人丢下我去做那些伤害你的事！”

徐舜哲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了，眼角的泪痕被风吹成浅红色的印子。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但她还是没有松手。

“我要去的地方，你拦不住。”他说。

“我拦不住你？”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他。“你现在还剩什么？我能拦不住你？”

“这很危险。”他说。

“你总是这样说。”

徐舜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到门边的石阶前，坐下来。

背靠着灰砖墙，两条腿伸直。沙粒从靴筒里漏出来，落在石阶上。

慕云醒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屋里，拿了一个水杯出来。水是温的。她递给他。

徐舜哲接过水杯，没喝。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水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不问我做了什么吗？”他问。

“你会告诉我？”

“不会。”

“那我问什么。”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中间隔着一个水杯的距离。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院子里，两条斜长的灰影。

“有些事，我想告诉你。”徐舜哲说。

慕云醒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他。

“我一直没告诉过你。我讨厌能力。讨厌灵力。讨厌这一切。如果不是因为异能，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的家不会散，我父母不会死。”

“越有能力，越发现什么都握不住。你去砸陨星，系统就在你身上种下新的东西。你杀了系统，降临者就在天边开个口子。你走了几千个世界，回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问题从来不在我身上。问题在能这个东西本身。”

他转过头，看着慕云醒。

“所以我要去一趟。”他说。

“去那个会使用能的东西那边。让它死。异能死了，灵力枯竭，地脉冷却。世界回到原来的样子。该种地的种地。该上班的上班。你也不用再被那份能力所折磨。”

慕云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起伏。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你说不行就不行？”

“那地方没有空气，没有方向。你一进去就会死。”

“你进去也会死。”

“我不怕死。”

“我怕。”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但很快又压下来，变成一种极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我怕。我怕死了。我怕你死。我怕你死了之后，这个世界就真的只剩下这些破砖烂瓦和一个我。我不怕死，我怕没有你。”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比刚才更用力，像要把他的话从骨头里攥出来。

“你别劝我留下。我也不劝你留下。你要去，我跟着。我会追上。如果你死了，我就用你的刀把你推出去。然后我跟上。”

徐舜哲看着她。

“你会死。”他说。

“你拦不住我。”她说。

“我拦得住。”

“你现在拦不住。”

她松开手，从石阶上站起来。背对着他，面对着院子。

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她鬓角的发丝乱飞。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用刀刻在木头上。

“你抽走过我的能力。一次。你回来了。你又回来了。现在你再抽一次，我还会恢复。你不知道吗？我是这个世界上你唯一甩不掉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泪，有笑意，有一层极薄的蓝光在瞳孔深处燃烧。

“走吧。我陪你。”

徐舜哲低下头，沉默了好久。他手里的水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他把杯子放在石阶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