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修改

徐舜哲把刀从地上拔出来。刀身划过一道银弧，插回腰间用碎布条重新绑成的刀鞘里。

他走向徐顺哲，弯腰想扶他起来，右手刚伸出去，徐顺哲一把拍开。

“你牛啊。”徐顺哲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墙，“这也能放倒。”

“还没放倒。”徐舜哲说，“带他一起走。”

“你认真的？”徐顺哲愣住。他看了看地上那具半跪半坐的灰白怪物，甲壳还在往外渗紫血，暗红色的眼睛在裂缝深处像两粒烧红的炭。“这家伙要杀你。”

“所以才要带他。”徐舜哲用刀尖点了点肃清者的左臂断口。

“他回去也没用了。出来执行清理任务，目标没死，自己先废。按它们那边的规矩，它现在就是个牺牲品。我留它半条命，还可以趁机利用他，了解他为什么这么强。”

徐顺哲沉默了几秒。他明白徐舜哲的意思了。

这些天外来的东西，彼此之间像一群被程序约束的虫子，任务失败就是垃圾，而垃圾往往会为了活下去咬人。

“它跟你走，等到解明了再杀你。”徐顺哲说。

“那也得到祂的数据再说。”徐舜哲把刀插进腰间的碎布条里，刀刃贴在大腿外侧，银光透过布缝漏出来，像裤子里藏了条月亮。“现在这里半条街都塌了，你听。”

他偏头。远处有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手电筒的光从巷口扫过来，照出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男男女女，有的满脸血，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赤脚站在碎玻璃堆里。他们从没塌的那半边楼里涌出来，像被惊了的羊群。

有人认出了徐舜哲。

“就是那个人！刚才那个东西！就是他引来的！”

“我儿子还在里面！你他妈赔我儿子！”

“什么徐舜哲！就是你个扫把星！你不来它就不会来！你滚啊！”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几十个人，是上百个。

从废墟缝隙里、从还没倒的楼道口、从被压坏的汽车后面，全是人。

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捡起石头往这边扔。一块鸡蛋大小的碎砖砸在徐舜哲后背上，碎成两半。他没躲。

徐顺哲站到他前面，机械臂一横：“你们别他妈的讲不讲理！要不是他——”

“顺哲。”徐舜哲按住他的机械臂。

徐顺哲回头。徐舜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血把半边脸都糊住了，看不清原来的轮廓，只有右眼露在外面，瞳孔里蓝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火炭。

“不用争。”他说。

他转过身，面对那群人。石头又飞过来几块，砸在他肩膀、胸口、头上。眉骨被砸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把他另外半张脸也糊上了。

他把刀抽出来。刀一离身，银光像被闷了太久的灯突然炸亮。

一股极冷的气浪从刀身向四周压出去，地面的碎砖、灰尘、纸片同时向外翻。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被气浪推得倒退十几步，摔倒在地上。

后面的哭喊声在气浪掠过时瞬间低了下去，像被什么力量掐住了喉咙。

徐舜哲站在光里。他没有说话。

“别再过来。”徐舜哲开口。他的声音不响，像砂纸擦过石头，每一个字都磨着血，“今晚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拦不住。那些楼，那些人——我拦不住。”

他说完，刀光忽地一收。三尖两刃刀在半空转了个圈，刀尖朝下，轻轻插进他脚边的柏油路面。银光暗下去，不再刺眼。

人群没有走。也没有再扔东西。他们只是站着，像一群被抽掉力气的木偶，睁着眼睛看徐舜哲。

月光很白。白得让人看清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

有人眼里有恨。有人眼里有怕。有人眼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被挖掉了底。

那男人还站着。他的腿在抖，嘴唇在抖。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极轻的话：“我老婆……她真的还在里面……”

徐舜哲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他转过身，继续朝前走。

徐顺哲愣了两秒，然后撑着钢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去。他经过人群时，那些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再拦。

走出十几米后，徐顺哲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还站在原地，像一群被钉在月光里的影子。

“你刚才可以更狠一点。”徐顺哲低声说。

“没必要。”徐舜哲说。

“他们不值得你救。”

“我什么时候救了他们？”徐舜哲偏过头。他的脸在月光里半明半暗，眼窝深陷，像被什么东西把最后一点热气都抽走了，“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救了。”徐顺哲说，“你每次打起来都在把冲击波往自己身上引。你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护着他们。他们不知道，我知道。”

“知道就闭嘴。”

徐顺哲不说话了。他已经把肃清者架起来了，那东西的头垂着，紫血还从断臂往下滴，糊了徐顺哲半条腿。

“走。”徐舜哲说。

“传送的时候别把这家伙甩出去。”徐顺哲说。

“不用你教我。”徐舜哲闭上眼。

蓝光从他体内渗出来。这次比之前更慢，更稀薄，像从一块拧干的布里硬挤出来的水。

地球意志没有出声，只是在他意识深处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蓝光把他、徐顺哲和肃清者裹住。

世界从废墟中抽离，黑暗如潮水漫过。

蓝光散去，双脚踩在实地上。

徐舜哲没有睁眼。冷气从脚底漫上来，带着石壁渗水的腥味，和陈年灰尘被搅动后的腐朽气息。他知道自己到了。

这地方他来过。

“别动。”徐顺哲在黑暗里说。他先一步察觉到了什么，机械臂横在徐舜哲身前，蓝光从裂开的合金缝里漏出来，照亮了半米内的地面。

石板，裂纹，积灰。灰下面有暗红色的痕迹，是旧血。血迹很淡，但徐顺哲认得出来——这是他们上次在这里打斗时留下来的。

“安全。”徐舜哲说。

“你每次说安全的时候，都他妈不安全。”徐顺哲还是没放下手臂。

徐舜哲没理他。他偏过头，看见肃清者半靠在墙根，垂着头，断臂处的紫血已经凝固成一层发黑的壳。这家伙还活着，呼吸很慢，像一台在待机状态下运转的旧机器。

“教堂底下。”徐舜哲说。

“哈迪尔的老窝？”徐顺哲皱眉。

“来了。”哈迪尔的声音传过来。很低，甚至带点疲惫，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徐舜哲的刀抬了起来。刀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线。

“别。”徐顺哲按住他手腕。他还架着肃清者，半边身子都是紫血。“这家伙不对劲。”

“我知道。”徐舜哲没把刀放下。

“你带着祂进我的教堂，不太礼貌。”哈迪尔终于转过身。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

颧骨比之前更突出，眼窝深陷，左眉骨上有一道新疤。他看起来确实像从某个炼狱里爬回来的——手上，刀痕。脖子，灼伤。连瞳孔深处那层琥珀色都淡了，像被什么东西稀释过。

他活着。

“你不好奇。”哈迪尔说。他拿起台子上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手。布上全是黑褐色的油和半干的血。“为什么我还活着。”

“不打算猜。”徐舜哲说。

哈迪尔点了点头，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把抹布丢回台子上，走到肃清者跟前，蹲下来。他歪着头，像在端详一条被拖上岸的鱼。

“肃清者。”他说。

“你知道这东西？”徐舜哲问。

“知道得不多。”哈迪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肃清者左臂的断口。紫黑色的血沾上他指尖，他抬到灯下看了看，凑近闻了一下，又很自然地抹在围裙上。

“天外执行体。降临者那边的清理单位，负责把坐标周边所有高能反应物抹掉。强度大约在银躯以下，但如果在主子的信标范围内，可以把物理输出提高三倍以上。”

“三倍？”徐顺哲绷不住了，他把肃清者往地上一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坐下去。

“就这玩意儿刚才差点把我们两条命都收了。”

“只是三倍输出，不是三倍强度。”哈迪尔没看徐顺哲。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徐舜哲身上。

“对你们是级别碾压，它现在废了。上面的信标被地球意志封了，它掉回基础状态，恢复速度也崩了。”

“你怎么知道信标被封了。”徐舜哲问。

“看眼睛。”哈迪尔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肃清者的下巴，把那张灰白色的脸扳向灯光。暗红色的瞳孔已经散成浑浊的暗棕色，还在跳，像一盏接触不良的旧灯泡。

“它的信号回馈断了。肃清者和主子之间靠信标维系。信标没了，它就是个离线机器。你现在拿刀捅它，它都还不了手。”

“哈迪尔说完，他走到墙边，拉开一扇暗门。门后是极窄的旋梯，往地底伸去。“现在能修你的，只有这里。”

“修我。”徐舜哲重复了一遍。

“换零件。”哈迪尔没回头。他已经踏上了旋梯，脚步声在石墙之间往下滑。

“你的身体由地球意志给你吊着命，但吊不了多久。你真正的骨架已经被几十种规则能量搅酥了。想撑到天外，得动大手术。”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还站着。”哈迪尔的声音从旋梯深处传上来，像从一口井里浮出的回音，“也凭我欠你一条命。”

徐舜哲没说话。他看着那道暗门，像在衡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徐顺哲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他旁边。

“这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徐顺哲低声说。

“我知道。”徐舜哲把刀重新插回腰间。“但我现在只剩半条命。他如果要杀我，早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