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站的越高,身边越空
齐笙 · 3609 字 · 约 9 分钟
帝国旧都的遗址位于一颗早已被从星图上抹去名字的星球上。
不是被刻意隐藏,而是被时间本身遗忘的,当一座城市被摧毁的足够彻底,当它的坐标只有曾为它流过血的人才会在噩梦里反复梦见,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已经不存在了。
但不存在不代表回不来。
齐天原站在遗址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俯瞰着这片曾经属于他的土地,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晨光照在废墟上,拉出长长的、深浅不一的影子。
断壁残垣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像是被时间漂白过的骨骼。
曾经的帝国皇宫穹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悬在半空中,由几根歪歪扭扭的承重柱勉强撑着。
下方是王座厅的遗址,那张曾经象征着银河帝国最高权力的王座如今只剩下一堆扭曲变形的合金骨架,但骨架的姿态依旧倔强地保持着座椅的轮廓,好像随时在等着它的主人回来坐上去。
废墟外围,十几艘工程舰正在低空悬停,舰体上的施工探灯在晨光中显得微弱而执拗,像一群举着蜡烛在废墟中清理现场的蚂蚁。
工程队的先遣人员已经在废墟各处建立了临时工作站,能量屏障的淡蓝色光罩在遗址上空若隐若现,隔绝了外面的风沙和辐射。
伏井出K的规划一如既往地细致,他知道齐天原今天会来,提前清空了中心区域的所有施工人员,只留了几个必要的工作站在外围运转。
整片遗址安静得像一座被按了静音的巨大博物馆,只有风吹过穹顶裂缝时偶尔发出的呜咽声。
来的时候,齐天原要求以人类的形态参观,这样更能体验到帝国当初的恢宏。
赛罗站在齐天原旁边,那双眼睛正在以一种极其专注的速度扫描着整片废墟。
从工程舰的型号和数量,到临时工作站的分布密度,到周围行星防御系统的部署位置,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进眼底。
“你先别说话。”赛罗忽然开口。
齐天原刚想说点什么,被他这一句堵了回去,眉梢微微挑起。
“让我猜,”赛罗的目光继续在废墟上扫视。
“那边三艘是工程舰,重甲低配,火力系统拆了一半换成了施工吊臂,应该是你的技术团队连夜改造的。”
“那边两艘小型快舰,型号我认得,是以前帝国后勤部队的标配,现在被改成了物资运输船。”
“防御系统在废墟外围,东面三道能量屏障,西面有暗能量感应阵列,北面山脊上是不是藏了反侦测雷达?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个型号的光之国也在用,你们从哪里搞到的。”
齐天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还能从哪来的,希卡利那里呗。
他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被拆穿了也不生气的坦荡:“你刚才站在平台上说不想在今天动手,原来是打算先侦察再算账。”
“这不叫侦察,”赛罗依旧板着脸,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这叫巡视,你说的,巡视。”
“K给我准备的资料里写的是‘帝国遗址第一次实地勘测’。”
“那现在改名叫‘帝国遗址第一次赛罗亲自巡视’。”赛罗顿了顿,耳朵尖又开始微微发热,赶紧转移话题,“那个穹顶是皇宫吧?以前那个。”
“嗯,还有你当年用集束光线轰出的那道口子。”
赛罗顺着齐天原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齐天原还是看到了他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一半是得意,一半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时候本少还年轻。”他说,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久到当事人都不太好意思承认的事。
“那次跟你打,说心底里还是很紧张的,但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后面还有人在看着。”
“想着这一炮要是打偏了,我的脸面就没了。”
“你没打偏。”
“废话,那一发我准备了好久。”
齐天原侧过头看着赛罗。
赛罗依旧盯着那个穹顶裂缝,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很多年前,这个裂缝里站着微风无比的皇帝贝利亚,穹顶外面站着年轻气盛相当猖狂的赛罗。
那时两奥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并肩站在这片废墟上,像两个参观老房子拆迁现场的邻居一样心平气和地讨论那道裂缝。
赛罗不再猖狂了,贝利亚也早已不复当年。
他们还站在裂缝的两边吗?
还是说,那道裂缝从始至终就只存在于别的地方。
存在于立场,存在于阵营,存在于那些他们自己也没法一笔勾销的过往。
“走吧,去里面看看。”齐天原率先跳下岩石,沿着一条被工程队清理过的小路往废墟深处走去。
赛罗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
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记忆和现实的交界线上。
赛罗注意到废墟角落里堆着几块被清理出来的碎石,碎石上用喷漆画了编号,旁边还放着施工日志,封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帝国旧都遗址保护性拆除记录·第一卷”。
他认得这个字迹。
“你家秘书连施工日志都要手写?这堆石头少说也有成百上千块,他不会挨个编号吧。”
“他说电子档案容易被篡改,手写的才可靠。”
“他对你是真爱……”赛罗说完立刻就后悔了,因为齐天原转过头来看他,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个措辞我回头要好好跟你讨论一下”的意味深长。
但出乎意料的是齐天原没有揪住这个话柄不放,只是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秋后算账,嗯对。
王座厅的遗址到了。
残存的地基平台上,除了那张扭曲的王座骨架,周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金属碎片和被烧熔后又凝固的暗色结晶体。
空气中有一种极淡的、被时间冲淡了无数倍的焦灼气味,不是燃烧的味道,更像是某种能量被大量释放后残留在土壤里的记忆。
赛罗在王座厅遗址前停下脚步,盯着那张扭曲变形的王座骨架看了很久。
他见过这张王座。
现在它就在他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触手可及。
没有火光,没有烟雾,没有那个坐在王座上一手托腮一手敲扶手、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着要统治全宇宙的皇帝贝利亚。
只有一个扭曲变形的空壳,和一个站在他身边正弯腰把一块挡路的碎片挪开,以防他硌到脚的齐天原。
“你以前坐在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赛罗问。
“以前?”齐天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张王座骨架想了好一会儿。
“我感觉一切都是空的……”
“坐在上面的时候,背后是整个帝国的重量,手里握着整个宇宙最强大的武力,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但是,”他伸出手,手指敲了敲王座扶手残留的合金骨架,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响声。
“坐在上面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人,看不到声音,看不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
“底下站着的全是怕你的人,怕你的力量,怕你的反复无常,怕你哪天不高兴就把他们扔进黑洞里。”
“没有人会跟你说真话,没有人会在你不高兴的时候踹你小腿让你把脚从茶几上放下去。”
“那个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最强者的宿命。
“站得越高,身边越空。”
“后来才发现,不是站得高才空,是我自己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赛罗很久没有说话。
“你那个最大的舰队的残骸在哪个方向。”他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干脆利落。
“西边,你要去看?”
“来都来了。”赛罗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当年我打掉它的时候费了好大劲,现在想近距离看看它被打成了什么样,你不介意吧。”
他的语气在最后三个字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扬,不是挑衅,更像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在这个地方有资格自由走动,确认自己不是以“入侵者”的身份,而是以某种他还没完全适应的新身份站在这里。
“你当年打掉它的时候也没问我介不介意。”齐天原笑着摇了摇头,但已经迈开了脚步,往西边的方向走去。
赛罗跟在他身后,双手重新插回夹克口袋里,帽檐依旧压得很低,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舰队的残骸出现在视野里。
它比王座厅保存得完整一些,不是因为受到的攻击更少,恰恰相反,是因为它承受的攻击太多、太集中、太毁灭性,以至于整艘船被能量冲击波整体熔成了一个巨大的金属块,反而失去了再次崩裂的能力。
它的船体现在是一整块长达数百米的扭曲金属,横卧在一片被高温烧成玻璃状的地面上。
船体上那个巨大的贯穿性裂口依旧保持着当年被集束射线轰开时的形状,边缘是放射状向外翻卷的金属结构,像一朵被瞬间冻结的金属花。
赛罗站在这艘曾经是帝国最强大战舰的残骸前,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贯穿裂口,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吹了声口哨。
那口哨声极轻极短,在空旷的废墟里只飘了几米就被风吹散了,但里面的意思不言自明。
“你现在是不是想说‘我当年真厉害’。”齐天原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看着那个裂口。
“没有,”赛罗收回目光,嘴角却翘着,“我是在想,这艘船的材料不错。被那种程度的攻击打穿了都没碎,回头让你那批工程师研究研究,说不定还能回收利用。”
赛罗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贯穿裂口,然后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发现齐天原没跟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他衣服下纤长的腰身轮廓和帽檐下一小截锋利的颌骨弧线。
他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的挑衅意味在空旷的废墟里弹得清清楚楚:“怎么,看到自己的旗舰被揍得这么惨,心疼了?”
齐天原当然没有心疼,被打烂了就打烂了。
那时候他只觉得赛罗这小孩不知天高地厚,早晚要栽跟头。
现在回头看,确实栽了,只不过是栽到了他自己手里。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两个人一起栽进了同一个坑里,谁也没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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