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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人格:笔尖上的矢车菊》

第202章 援救行动

昏欲晓 · 8029 字 · 约 20 分钟

正文

画面碎裂了。

紫色的光柱消散了,蛇尾落回了废墟,伊德海拉的笑容重新变回了那种巨大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

祂不再看任何人,不再说任何话,甚至不再“存在”于任何可以被感知的维度里。

祂不是在隐藏,是在“收回”。

像一只巨大的章鱼把所有的触手缩回身体,然后沉入深海,沉入人类永远无法到达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地方。

“走吧。”

那个声音是从每一个人的心里同时浮上来的。

是“结束”的声音。

一切结束了。

至少,这一场结束了。

……

弗雷德里克从废墟中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和碎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下九层上来的。

他记得愚人金用矿镐砸开了一条通道,记得他跟着施特劳斯和雷奥穿过那些开裂的墙壁和坍塌的楼梯,记得诺顿在他身后挡了一发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子弹——

不是致命的,擦着肩膀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但那些记忆是模糊的、跳跃的、像被剪掉了很多帧的老胶片。

他能记住的清晰的画面只有两个:

奥尔菲斯——不,噩梦——悬浮在紫色烟雾中的背影,和程愿消失在伊德海拉掌心里的最后一瞬。

他站在地面上。

曼哈顿的地面,水泥的、柏油的、被碎玻璃和碎石覆盖的地面。

夜风从东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的腥气和初春特有的、潮湿的凉意。

天上的云散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废墟上,将那些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镀上一层惨白的、像骨头一样的颜色。

七弦会的人正在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

弗洛伦斯是第一个跑到他身边的。

墨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她上下打量着弗雷德里克,确认他身上没有致命的伤口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她问。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弗洛伦斯的肩膀,看向废墟深处。

噩梦还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用某种更私密的、更本质的、只有他们之间才有的联系。

那种联系在之前的几个月里一直很弱,弱到他经常怀疑它是不是已经断了。

但此刻,那种联系变得很强,强到像一根绷紧的绳子,把他和噩梦连在一起。

绳子在颤抖,像有人在绳子的另一端不停地拉、拉、拉。

莱昂从废墟的另一侧跑过来,浅金色的头发上沾满了灰尘,左手的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正在渗血的擦伤。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了伊德海拉从地下涌出来的那一幕——那不是人类应该看见的东西。

他把扑克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数,五十二张,一张不少,然后塞回去。

“伊万在后边,”他对弗洛伦斯说,“肩膀中了一枪,不深,还能走。莉莲在看着他。”

话音刚落,伊万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

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他的轮廓——一个高瘦的、微微弓着背的身影,右手捂着左肩,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看见莱昂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莱昂面前,停下。

“我没事,莱昂。”他说。

莱昂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跟上。”

施密特和安娜斯塔西娅从废墟的另一端走出来。

施密特的口罩上沾了血——他的鼻梁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深,但流血很多,口罩的下半部分被浸成了深红色。

他用消毒棉片按着鼻梁,眉头蹙着。

安娜斯塔西娅走在他身后,左手拿着一支炭笔,右手拿着一卷已经被灰尘和血迹弄脏的白纸。

纸上画满了线条、箭头和标注——那是她一路画下来的撤退路线,每一条都精确到米。

她把纸卷好,塞进口袋,然后伸手扶住施密特的肩膀。

“哥哥,你走前面,我走后面。”她说。

施密特点了点头,没有争。

霍恩海姆和塞巴斯蒂安是最后从废墟里出来的。

霍恩海姆的手里还拿着那个金属盒子,盒盖上的指针还在微微颤动,但颤动的幅度比之前小了很多,这证明伊德海拉的能量正在快速消退,消退到盒子的探测极限以下。

塞巴斯蒂安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从药房据点里顺出来的撬棍,撬棍的尖端弯了,不知道撬开了多少扇门。

雷奥从废墟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右手——那只机械义肢——扶着施特劳斯的肩膀,左手提着那盏从不离身的油灯帽灯。

灯里的火焰还在跳,火焰的颜色从橘黄色变成了淡紫色——

空气中的伊德海拉残留还在。

施特劳斯走在他前面,步伐很稳,但他的左腿有点瘸了,不像是受伤,是累。

他已经在没有休息的情况下连续战斗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他的肌肉在抗议,他的神经在麻木,他的大脑在告诉他“你该停了”。

他没有停。

诺顿走在最后面。

他一个人,没有和任何人走在一起。

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鼻梁上的磁铁棒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愚人金不在。

那团巨大的、由磁性黑石构成的身体,那把锋利的、沉默的矿镐,那双纯白色的、傲慢的眼睛——都不在了。

诺顿身后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回去了。”诺顿说。

没有人问他“谁回去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地下九层用了太多力量,维持不了实体了。他说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诺顿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汇报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

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总是阴沉而谨慎的眼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比平时亮了一些。

某种更深的、更烫的东西。

他把那盏油灯帽灯从腰间取下来,挂在一旁的钢筋上,然后靠在废墟的断墙上,闭上眼睛。

药房的据点已经不存在了,被“从地图上划掉了”。

地面以上的十二层还在,但地下九层——那些关押室、审讯室、实验室、档案室、反灵能屏障的核心供能系统——全部被埋在了数百吨的混凝土和钢筋下面。

那些还活着的药房人员正在从废墟的各个角落爬出来,有的举着手,有的被人搀着,有的自己一瘸一拐地走。

他们不反抗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反抗,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可以反抗的东西了。

据点没了,上级死了,伊德海拉走了。

他们只是一群被资本豢养的猎犬。

主人没了,猎犬连叫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叫。

弗雷德里克走到奥尔菲斯——不,噩梦——面前。

他站在那里,站在这片废墟的最高处,站在月光最亮的地方。

深紫色——几乎是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大衣的下摆在身后展开,像一双收拢的翅膀。

他的脸——奥尔菲斯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苍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正在跳动的青色血管。

眼眶里的血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像泪痕一样的痕迹。

眼睛睁着,深紫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光不是反射的,是从瞳孔深处自己发出来的。

他看着弗雷德里克。

就一眼。

和在走廊尽头看他的那一眼一样——

有“我在”,有“别怕”,有“交给我”,有“对不起”。

但这一次多了一样东西:

“走吧。”

他说不出话。

说不了。

他的声带还在恢复,他的喉咙还在充血,他的舌头还不太听使唤。

但他不需要说话,因为他有的不止嘴。

他有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在弗雷德里克的注视中,把所有的“不用说了”都说了。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他握住了奥尔菲斯掉在地上的手杖。

杖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杖首的渡鸦雕花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那只渡鸦的眼睛在血迹的映衬下像是活的,像是在看着什么。

他把手杖递到噩梦手里。

噩梦低头看着手杖,看着杖首的渡鸦,看着渡鸦眼睛上那滴干涸的血。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杖柄。

不是握,是“接”。

接过这支手杖,接过这个身份,接过这具身体,接过这一切。

并非他选择了这一切,是这一切选择了他。

他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像是一台很久没有用过的机器第一次启动时发出的那种干涩的、刺耳的摩擦声:

“走。回伦敦。”

没有人问“为什么回伦敦”,没有人问“不回伦敦去哪里”,没有人问“我们还能去哪里”。

这些问题的答案在他们心里都是一样的。

欧利蒂斯庄园。

那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唯一可以回去的地方,是他们无论走多远、打多久、伤多重,都一定会回去的地方。

……

队伍开始移动。

弗洛伦斯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安娜斯塔西娅画的那张撤退路线图。

她把图举在月光下,眯着眼睛辨认那些被灰尘和血迹弄脏的线条和箭头,然后选择一个方向,迈步,走。

没有人质疑她选的方向对不对。

在这种时候,“有一个方向”比“方向对不对”重要一万倍。

莱昂和伊万走在队伍的中段。

莱昂走在左边,伊万走在右边,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

这是他们在无数次并肩作战中形成的、最舒适的战术间距——

不远不近,互相能看见,互相能掩护,但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影响各自的视野和射击角度。

伊万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准备拔枪。

他的右肩还在渗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在月光下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椭圆形的痕迹。

他没有包扎。

他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的每一秒,都在给还没从废墟里爬出来的药房残余人员重新组织反击的时间。

施密特和安娜斯塔西娅走在莱昂和伊万的前面。

施密特把口罩拉到了下巴以下,露出口罩下面那张被缝合线伤疤覆盖的嘴。

他在呼吸——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因为口罩被血浸透了,贴在他的鼻子和嘴唇上,每次呼吸都要用力吸才能把空气从湿透的布料里吸进来。

安娜斯塔西娅走在他身边,手里的炭笔还在纸上画着——

这次不是画撤退路线,是在记录他们经过的每一个交叉口、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可能被追踪的痕迹。

她说这叫“反向追踪”。

如果有人跟着他们,这些记录会告诉他们:

跟着的是谁,跟着的人有多少,跟着的人是从哪里开始跟的。

霍恩海姆和塞巴斯蒂安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霍恩海姆的手里已经没有那个金属盒子了。

盒子在他刚才爬出来的时候掉在了某个裂缝里,他没有回去捡,因为它已经没有用了。

伊德海拉的能量已经微弱到了任何仪器都探测不到的程度,再用那个盒子,和拿着一块停了的手表等火车没有区别。

塞巴斯蒂安走在他身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弯了的撬棍。

他的嘴唇在动——他在祈祷。

在感谢。

感谢他们所有人都还活着。

雷奥走在队伍的最中间。

这是所有人共同决定的——不是因为他是最弱的,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是最强的。

在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耳朵能听见所有声音,他的鼻子能闻到所有气味,他的皮肤能感觉到所有震动。

他走在队伍的中间,就像一座移动的灯塔,用感知来照亮危险。

施特劳斯走在他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知道雷奥需要他的方向。

他不能倒下。

不能让雷奥因为他的倒下而失去方向。

诺顿走在队伍的最末端。

他的身后是那片废墟,废墟下面是已经被埋葬的药房据点,据点的更深处是伊德海拉沉睡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

愚人金不在他身边,但愚人金在他身体里,在他的意识深处,在那块被磁性黑石侵蚀过的、已经不完全属于人类的区域里。

“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诺顿说过这句话。

没有人追问“一段时间是多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段时间”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年,可能是永远。

诺顿自己也知道。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并且不在乎任何一种结果的人。

……

弗雷德里克走在噩梦身边。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只是并肩走。

一个在大衣外面,一个在大衣里面;

一个握着沾血的手杖,一个攥着从地上捡来的碎玻璃。

衣摆在夜风中偶尔会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像两片树叶摩擦一样的声响。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废墟的碎块上。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个人的影子。

弗雷德里克看着那个重叠的影子,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个影子里有两个人——奥尔菲斯和噩梦。

他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就像他分不清此刻走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到底是噩梦还是奥尔菲斯。

那双眼睛是噩梦的——深紫色,冷冽,带着一种奥尔菲斯从未有过的、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注视。

但那个侧脸——月光照在脸上的角度、下颌线的弧度、嘴唇微微抿起时的线条——是奥尔菲斯的。

一模一样。

他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从他在地下九层看见噩梦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就想问的问题:

“他还在吗?”

他还在吗?

那个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说“大概是从遇见你开始的”的奥尔菲斯,那个在书房里对着实验数据皱眉头的奥尔菲斯,那个看着窗外说“这个冬天对她来说太漫长了”的奥尔菲斯……

或者说,那个雨夜打开门时看见自己后一脸迷茫的奥尔菲斯——

他还在吗?

他没有问。

不是怕得到否定的答案,是怕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奥尔菲斯还在——

那他在哪里?

他被压到了多深的地方?

他还能呼吸吗?

他还能看见吗?

他还能感觉到弗雷德里克走在他身边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有答案,但那个答案只有噩梦知道。

而噩梦不会说。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碎了,像那些被压在废墟下面的药房据点,不能说,不能碰,甚至不能想。

只能在某一天,在不经意间,突然发现——

哦,它已经不在了。

弗雷德里克收回了目光。

他不再看噩梦的侧脸,不再看那个重叠的影子,不再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只是走着,走在这片废墟上,走在月光下,走在一个他认识又不认识的人身边。

夜风吹起他的银白色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些发丝偶尔会飘到噩梦的脸颊上,轻轻拂过深灰色大衣的布料,然后被风吹开,又飘回来,又拂过,又飘开。

噩梦没有看他。

但他的脚步,在每一次弗雷德里克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时,都会慢一点点。

不是刻意慢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

是奥尔菲斯的身体。

是那个在布鲁克林大桥上牵过弗雷德里克的手、在茶话室里帮他擦过头发、在每一个深夜都会下意识地确认他是否还在身边的人的身体。

噩梦可以接管意识,可以接管神经,可以接管肌肉和骨骼。

但他接管不了那些刻进骨髓里的、比意识更深、比神经更快的本能。

那些本能不属于噩梦,不属于奥尔菲斯,不属于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人格。

它们属于,“爱”。

夜风还在吹。

月光还在照。

废墟还在身后。

伦敦还在前方。

……

车队在布鲁克林区边缘的一个废弃码头集合。

四辆马车,是弗洛伦斯在路上用一块怀表和一支钢笔临时借用的。

怀表是她的,钢笔是奥尔菲斯的。

她把怀表和钢笔递给那个马车行的老板,说:

“这些值二十英镑。马车我借用一晚。明天会有人把马车还回来,怀表和钢笔也会一起还。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跟着我们。”

老板看了看怀表,看了看钢笔,看了看弗洛伦斯身后那群浑身是血、满身灰尘、手里拿着枪的人。

他把缰绳递给了弗洛伦斯。

当然,不是因为他相信她会还,是因为他不想死。

所有人上了马车。

不是按照之前的分组坐的,是按照“谁还能动、谁还能战斗、谁需要休息、谁需要照顾”重新分配的。

弗洛伦斯坐在第一辆马车的驾驶位上,手里握着缰绳,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寒星。

维奥莱特坐在她旁边,腰间的长鞭解下来盘在腿上,金色的高马尾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她们两个是所有人里状态最好的——因为她们的伤在腿上和背上,不在手上,基本上不影响打架,也不影响赶车。

莱昂和伊万坐在第二辆马车里。

伊万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右肩上的伤口被施密特简单包扎了一下,用绷带缠了几圈,绷带的末端打了两个结,一个正的,一个反的——

施密特在任何事情上都要求自己做到“不会松”。

莱昂坐在他对面,手里玩着那副扑克牌,牌面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清。

他的手指知道每一张牌的位置。

他洗牌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单调的、重复的曲子。

伊万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呼吸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他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放松的声音。

在战场上,能让自己放松的声音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霍恩海姆和塞巴斯蒂安坐在第三辆马车里。

霍恩海姆靠窗坐着,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深夜里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不是真的柔和,是视觉上的错觉。

他的眼睛在没有任何遮挡的时候显得更大、更深,瞳孔里的光更容易被人捕捉到。

塞巴斯蒂安坐在他对面,撬棍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撬棍上,十指交叉,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他还在祈祷。

他在请求。

请求他们所有人能平安到达伦敦,请求那些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的人也能平安,请求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不管是在哪一场任务中、哪一次爆炸里、哪一个深夜的黑暗中——能在另一个世界找到安宁。

施密特、安娜斯塔西娅、雷奥、施特劳斯、诺顿坐在第四辆马车里。

这是最大的一辆,也是坐得最挤的一辆。

施特劳斯靠着雷奥的肩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他并没有睡着,只是在省电。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去支撑“醒着”这个状态了,他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意识,像一盏调到最暗的灯,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调亮。

雷奥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用任何方式确认施特劳斯是不是还醒着。

他的手——那只机械义肢——放在施特劳斯的手背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在施特劳斯温热的皮肤上像一块冰。

施特劳斯没有缩手。

他觉得“这个冷是可以接受的”。

诺顿坐在最角落里。

他一个人占了整条长凳。

所有人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不想被靠近”的气场。

那种气场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沉默的、更内敛的、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一样的东西。

没有人想打破那层冰,也没有人知道那层冰下面藏着什么。

噩梦和弗雷德里克坐在第一辆马车里。

是弗洛伦斯安排的。

“你们坐前面,”她说,“前面的路好走。”

没有人拆穿她。

前面的路和后面的路是一样的,只是坐在前面的人,回头就能看见后面所有的人。

马车开始移动。

车轮碾过碎石和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像踩碎骨头一样的声响。

车厢在摇晃,摇晃的幅度不大,但很规律,像婴儿的摇篮。

弗雷德里克靠在车厢壁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眼睛闭着,但他的意识是醒着的。

他在听——听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马匹呼吸的声音,听夜风穿过车厢缝隙的声音,听噩梦的呼吸声。

噩梦的呼吸声和奥尔菲斯的不一样。

奥尔菲斯的呼吸是慢的、深的、有节奏的,像一首写好了谱子的曲子。

噩梦的呼吸更短、更浅、更不规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确认前方没有危险,然后再迈出下一步。

弗雷德里克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噩梦。

噩梦靠在车厢的另一侧,头微微低着,深紫色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手——奥尔菲斯的手——握着手杖,杖尖点在地板上,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地板。

杖首的渡鸦雕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弗雷德里克知道它在那里。

他记得那只渡鸦的眼睛,记得那只眼睛在烛光下的样子——

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一颗被磨圆了的煤渣。

“你累吗?”

弗雷德里克问。

声音不大,被车轮声和夜风声压住了大半,但他知道噩梦能听见。

沉默。

然后,噩梦抬起头,看着弗雷德里克。

深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很暗,很冷,很稳。

“不累。”

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但他看着弗雷德里克的眼神——在那个“不累”后面,有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没有说话,但它在那里。

它在说:

“我不累,因为我不能累。我是那个替他站着的人。如果我也累了,这具身体就没人站了。”

弗雷德里克看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马车正穿过布鲁克林大桥。

东河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铺开的绸缎。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河对岸缓缓后退,帝国大厦的顶端那束白色的灯光还在亮着,但在紫色的烟雾——那些还没完全消散的、从废墟中升起的、伊德海拉留下的痕迹——的笼罩下,那束白色的光变得暗淡、模糊、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弗雷德里克看着那个正在远去的光点,想起了几天前的晚上。

他和奥尔菲斯站在这座桥上,看着曼哈顿的万家灯火,说了一些温柔的、不需要记住的、但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大概是从遇见你开始的。”

他闭上眼睛。

马车还在走。

桥还在走。

纽约还在走。

东河还在流。

曼哈顿的灯火还在亮。

紫色的烟雾还在消散。

伊德海拉还在某个深处沉睡。

程愿还在祂的掌心里。

一切都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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