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览·标题还是要五个字
多元宇宙记录册 · 3810 字 · 约 9 分钟
永览
我一开始并没有名字,直到我想要真正去了解一个种族时,才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
永生族本就是世界的一部分,和世间正常的生灵全然不同。我们实际上是世界最原始的组成碎片,在未进化的状态里熬过了漫长得无法计量的岁月,最终诞生了智慧,就像话本里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
我第一次有清晰的记忆,大概是在一颗荒芜的星球上。三颗恒星在天上轮转不休,地上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半分活物。那时的我,只是一团泛着微光的红色小球,没有时间的概念,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以人类的计时观念来看,那段日子或许是五秒、五个小时、五个月、五年、五个世纪,甚至五百个世纪,我无从得知。直到某一刻,我生出了第一个念头:动一动。
我想着要动,身体便真的顺着一条直线飘了出去。又不知道飘了多久,我才生出第二个念头:去别的地方看看?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新的念头接连诞生,我才终于成了一个勉强拥有连贯思维的存在。直到那三颗恒星彻底熄灭,我才离开了那颗星球,往宇宙深处飘去。那时的我不知道要去哪,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飘着。
又不知飘了多少岁月,我在一颗恒星旁,遇见了一个人。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生灵,只觉得他和周围的星体、碎石都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息——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生命与概念相融的气息。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盯着那颗恒星看,我便也停在一旁,盯着他看。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想做什么?”
大概是身为永生族的本能,我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意思,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语言回答:“我在看你。你又在做什么?”
“我在看恒星的消亡。”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用念力将眼前那颗巨大的恒星均匀分成了四份,那四块星体便顺着引力,彼此绕着旋转起来。那颗恒星本就庞大无比,哪怕被分成四份,每一块也比我此前见过的绝大多数星体都要大。
我就那样看着,看着看着,竟好像隐约懂了他操控恒星的方法。我也试着去拖动身边的恒星,却一次次失败了。那时的我还不懂,拖动一颗恒星到底是何等难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尝试,直到不知第几百几千次失败后,才终于放弃。可等我再回头去找那个人时,他早已没了踪影。
或许是为了记住他,我第一次给自己捏造了人形。我只记住了他单个器官的样子,却拼不出他一模一样的面容,便索性给自己捏了一副精致的、从未在世间出现过的样貌。
我就以这副人形,继续在宇宙间遨游。直到我看见一颗星球,才停下了漫无目的的行程。
我见过的星球大多是蓝的、白的、黄的、红的,可这颗不一样,它是璀璨的绿,混着透亮的蓝,时不时还有白色的云斑在上面缓缓移动。我就那样悬在太空里看着,又不知看了多久,只知道星球上的白斑与绿斑换了一轮又一轮的位置,才终于落了下去。
落地后,我看见了一座城市——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这里有很多和我身形相近的生灵,便走了进去。我的服饰是照着第一次遇见的那个人生成的,和这里的人格格不入。同时我也发现,这些人和那位大人比起来,弱到了极致。他们身体里也有生命的气息,却少了那股概念的厚重感。
我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了解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规矩。我第一站去的是一座皇城,也在那里第一次见识到了人间的险恶:高位者的傲慢,对底层人命的漠视,那些所谓的上位者、统治者,从来没把普通人当人看,视人命如草芥。
我发自内心地厌恶这种感觉。我喜欢生命的气息,可我们永生族,从来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浓到令人作呕的、永恒的死寂。
我曾有过一个朋友,或许也算不上朋友,只是一次偶然结识的人。他是一位家世显赫的老爷,却不像其他上位者那样不把平民当人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从前也和其他权贵一样,直到一次外出遇上了山贼,他被迫跳河求生,最后被一户农户救了下来。那时他的衣服被河水冲没了,人也晕了过去,农户们根本没认出他的身份。他醒过来后,就和那些农户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第一次体会到了劳作的辛苦,也第一次尝到了平凡人苦中作乐的甜。
他说,那种感觉,他这辈子或许也就只能体会那一次了。因为等他的手下找过来,农户们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脸上的笑就消失了,再看他时,眼里只剩下畏惧与惶恐。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我每次外出,总会收到这样的目光,可这一次,我心里却格外的难受。他们前几天还和他勾着肩说笑,那样的相处模式,是我从未见过的鲜活。
时光流转,我到了一座建在废墟之上的新城。在这之前,守城的将领见打不过来犯的军队,竟带着亲兵偷偷跑了,进城的军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股铺天盖地的死亡与绝望,让我心里的厌恶到了极点。于是我动了念力,将整座城池连同里面作恶的军队,生生压进了这颗星球的地心,留下的巨大坑洞,我用一座山严严实实地堵上了。
我继续游历四方,可目之所及,全是令我厌恶的死亡与绝望。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大国的诸侯国起兵造反,整个天下都陷入了战乱。我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遇见了另一座城。
那座城很小,却格外安宁,没有半分绝望与痛苦的气息。
那时的我已经有了一个名号,一个我自己并不喜欢的名号——毁城造山者。这是那些人见我把一座又一座作恶的城池压入地心,又在原地造出一座同等规模的山后,给我取的称呼,我并不在意。
这座小城的城主,是个农民起义出身的人,名叫孟护国。他不仅是这座城的城主,也是我认下的第一任家主。
我亲眼看见,明知自己的小城寡不敌众,面对强国的大军压境,他没有像我之前见过的那些守城将领一样弃城而逃,反而站在城中的高台上,对着全城的人振臂高喊:“乡亲们!士兵们!我们不能逃!我们当兵的,宁愿战死在沙场,也绝不能苟且偷生!老人、妇女带着孩子,趁着夜色往南逃,我们这些当兵的、壮丁,跟我一起出城迎敌,给他们争取时间!一旦让敌人进了城,我们的至亲会被屠戮,我们的妻女会被凌辱!就算我们打不过,也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他的身体里,有一股浓到快要凝成实体的责任感与希望,还有那种无与伦比的、鲜活的生命气息。那一刻,我彻底被吸引了。
我出手帮他守住了城,然后找到了他。我想留在他身边,弄明白他身上这股让我着迷的气息,到底从何而来。
他听过我的名号,只说,想留在他身边可以,但有两个条件:不能随意插手他治下的任何事,更不能随意杀人。
我本就不在意这些规矩,只在意他身上那股近乎凝成实质的气息,便对他说:“你身上有我很喜欢的气息,可你是凡人,总有寿尽的一天。所以我要护你性命周全,但凡想伤你的人,我都会处理。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
顿了顿,我想起了在皇城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又补了一句:“对外,我就当你的管家。”
他愣了愣,问我,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他好像没听清我最开始说的话。我便又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我想看看,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让我无比喜欢的气息,而且浓到了这个地步。”
后来我跟着他,才慢慢懂了这股气息的来源。他从来不会高高在上地坐在城主府里,而是和百姓一起下地耕种,和士兵一起在演武场操练,就用这样的方式打磨自己,也守着这座城。他的孩子,也和他一样,身上有着同样的气息。
我对他说:“我决定守护你这一脉。若是以后你的后人早早没了父母,我会替你把孩子教好;若是这一脉有难,我会护着他们周全。”
再后来,我和他日渐亲密。他告诉我,其实他的父亲,本是一个诸侯国的国王。他实在忍受不了父亲的暴政,便起兵反抗,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那时的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要杀死生养自己的人。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真正见识到,所谓的家人,也能在一瞬间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时光一晃,就是三千多年。
我一共陪着孟家走过了四十五代人。其中有十代人早早没了父母,是我一手带大的;有四代人差点让这一脉绝了后;有六代人差点长歪,被我硬生生掰了回来;还有五代人和自己的父母反目成仇,闹得不可开交。
如今这一代,是孟幽与孟止琙两姐弟。姐姐孟幽,原是这一代的长子,经了场意外后重组成了女孩,性子软懦乖巧,一头及腰的幽蓝长发,太阳穴边生着一对极敏感的细卷须,生了双能听见分子颤动的耳朵,看着弱不禁风,骨子里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力量。妹妹孟止琙天生带着白化病,全身上下的毛发都是病态的纯白,个子高挑,一身常年练出来的紧实肌肉线条,性子豪放果决,是个护姐护到骨子里的孩子,对着外人冷硬强势,到了姐姐面前就卸了所有防备,一身操控黑曜石的本事出神入化,身体里还寄着个煌族的魂,偶尔会化作红发红瞳的模样。只是这两个孩子的血脉淡了些,倒也无妨,这一代,还算省心。
每次看着孟家的这两个孩子,我总会忍不住想:人生不过百载,哪怕拥有再强的力量,在自然与时间面前,也依旧如同蝼蚁。那他们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明明弱小到随时会死去,会被自然夺走生命,为什么还要拼了命地去保护别人?反正尽头都是死亡,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当我真正走近他们的生活,陪他们走过一轮又一轮的春秋后,我才终于明白:不是强大与永恒,才有意义。
是人和人相遇在一起,一起笑,一起闹,在困境里相互依靠,在死里逃生后开怀大笑,在无边的苦里也能寻出一点甜来,这些才是意义。
也是在这个过程里,我终于懂了:我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从来不是永恒的气息,而是千亿年来不知何去何从、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死寂;而让我心生愉悦的,也从来不是单纯的生命气息,是那种有哭有笑、有怒有闹,独属于活人的鲜活。
是不是永恒,有没有终点,忽然就不重要了。
因为那种没有尽头的永恒,本质上就是一种死亡,那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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