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之星·万机煌朝

清白星下的遗言

“杜姹你看，这是煌朝上层终于批准的守卫机器人，今天爸爸把它送给你。虽说不让用生物体，但这钢铁，也是有温度的。”

中年人拍了拍机器人宽厚的肩胛，笑着说。小小的千杜姹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方方正正的大钢铁块，有些疑惑地歪头：“爸爸，它和你的降机长的一模一样，就是缩水了好多。”

千徒看着女儿可爱的样子，哈哈大笑：“他俩本质上是一体的。小的这个跟着你，能随时召唤大的。平时它保护你，要是遇到它应付不了的危险，大降机就会立刻赶过来。”

千杜姹伸手摸了摸机器人冰凉的腿甲，下一秒，柔和的电子音响起：“信息录入完成。您好，我的小主人千杜姹，接下来我将守护您的一切出行与安全。”

“真服了爸爸，又早早走了。一周前就说好了带我去海上飞，结果又放我鸽子，气死我了！”

当年那个小小的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站在悬崖边，气鼓鼓地踢着脚下的石子，低头看着跟在身后的降机：“降机，今天你必须同意我去海上多飞几圈。不然我就从这悬崖上跳下去，不回家了！反正我爸也不陪我，也不关心我，摔死算了。”

“请主人尊重自己的生命。父亲很爱您，只是他身为一城之长，有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做。”降机的电子音依旧有些呆板，“另外，您体内的基因种子已经觉醒，从这里跳下去摔不死，只会很痛。”

“我就要去！”千杜姹赌气般催动体内的铁磁流体，裹住自己纵身向海面飞去。可刚飞出去没多远，就被降机轻轻抓了回来，稳稳放在地上。

“哎呀烦死了！”千杜姹气得原地蹦高，一拳砸在降机的装甲上，又痛得抱着手直吸气，“我走了！去郊外走走，不用你管！”

她转身向着城市相反的方向走去，降机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一步都没有落下。

千徒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自己打印的、厚厚的贪污财产报告。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满是纠结与痛苦。

他时常在梦里遇见年轻时的自己。那时的他刚当上基层官员，勤劳、清廉、眼里有光。他会为了帮一个老人解决户口问题跑遍整个部门，会为了省下公款自己扛着材料去工地。那时的他很累，却笑得无比开心。

第一次伸手是什么时候？

千徒翻到报告的第一页——治理民生的公款。那次他只用了三分之二的钱，就完成了额定的目标。剩下的钱，他没有上交，也没有投入民生，而是悄悄揣进了自己的口袋。对外，他宣称钱已经全部用完。因为工程完美达标，没有任何人深究。

他贪，不是因为家里有难处，只是因为心底那一丝压不住的贪念。而这一丝贪念，一旦打开了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无数个夜晚，他告诉自己收手吧，可每次都停不下来。他用那些钱换了大房子，给女儿买了最好的东西，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富贵生活。他无数次想过把这份报告交上去自首，可一想到千杜姹，他就狠不下心。

他死了没关系，可不能把女儿也拖进深渊。

只要他在这次深渊突袭中战死，煌朝就不会追究一个为国牺牲的官员的过错。他留给杜姹的富贵都能保住，她还能继续安安稳稳地生活。

可……这对她真的好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这份报告，会彻底摧毁她的信仰吧。

千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会挺过来的。这是我能给她上的最后一课了。

他将那份报告叠好，放进大衣的内胆里。内胆的另一侧，还放着一枚黑红色的深渊结晶。

“砰”的一声，千杜姹摔门而出。又一次，她被父亲失约了。

千徒看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回神。他长叹一声，习惯性地摸了摸大衣内胆里的深渊结晶和那份报告，自言自语：“我真的不配当她的父亲。”

半晌，他才拿起外套出门。车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叹了口气：“又把女儿气跑了？”

“是啊，又失约了。”千徒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丛林，声音里满是疲惫。

“杜姹已经很懂事了，就是出去散散心，又不是出去鬼混。”

“我知道。”千徒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觉得，太对不起她了。她那么好……”

话还没说完，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深渊毫无征兆地爆发了。漆黑的裂缝如同一张巨口，瞬间笼罩了整座城市。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刚好停在了裂缝的边缘。他跳下车，看着身后被黑暗吞噬的城市，喃喃道：“这就是深渊吗？太恐怖了……”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千徒推开车门，向着深渊裂缝冲了过去。

“千市长！你干什么！别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的市民还在里面。”千徒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我欠他们的，也是我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漆黑的深渊。

千徒掏出一直藏在大衣内胆里的黑红色深渊结晶，狠狠插进了自己的胸口。瞬间，整座城市的深渊结构、所有出口的位置、渊兽的分布、裂缝的变动规律，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的脑子开始混乱，三种声音在疯狂撕扯：深渊的杀意在嘶吼，身为市长的责任在命令他必须带所有人走出去，而心底最深处，是对女儿千杜姹无尽的愧疚。

他找到最近的应急撤离点，给所有人发放了防侵蚀立场——那是一种通过低频高能波动抵消深渊侵蚀的装置，在外界使用会造成巨大危害，却是深渊里唯一的保命符。他带着第一批百姓安全撤离后，又转身冲进深渊，去接下一批。

随着时间推移，整座城市只剩下最后一个复合型撤离点，里面挤着全市百分之二十的百姓，位于深渊最深处的市中心。千徒集合了所有剩余的驻军，带着队伍再次出发。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跟着他，才能活着走出去。

这次的深渊只是和平时期的小规模突袭，大多是最低级的炮灰渊兽。可就在队伍快要抵达出口时，异变突生。

一头本该只在全面战争时期才会出现的深渊巨猿，猛地从市中心的废墟下钻了出来。虽是幼体，却也有五十米高，千万吨重的身躯在深渊能量的加持下，稳稳地踩在龟裂的地面上。

驻军的火力足以杀死它，但在那之前，巨兽会先踏平整个撤离点，杀光所有人。

千徒没有丝毫犹豫，激活了深渊引路人的终极永动模式。

瞬间，远方的出口爆发出耀眼的红光，不再隐藏，不再随机变动。他自身的力量得到了全面增幅，体外凝聚出一层三十米高的深红色法相。代价是，模式结束后，他会彻底化为深渊漩涡，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所有人向着红光出口全速前进！火力压制巨兽！”

千徒大吼一声，迎着巨猿冲了上去。他的法相比巨兽小了整整二十米，力量上更是差了一大截，被死死压制。他咬着牙硬撑，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法相也开始变得透明。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巨猿的巨拳即将砸落的瞬间，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划破漆黑的深渊，伴随着少女撕心裂肺的大喊：“降机——！”

下一秒，一尊高达百米的巨型机甲轰然落地，外形和那台一直跟着千杜姹的小降机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数十倍。它只是挥出一拳，那头深渊巨猿便瞬间化为血雾。拳风扫过的地方，地面被硬生生犁出一道深两百米、半径未知的一百二十度扇形深坑。

千徒再也支撑不住，体外的法相轰然破碎，从空中坠落。千杜姹慌忙催动铁磁流体接住他，跪在满是焦土的地上，把父亲紧紧抱在怀里。

“爸……”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千徒看着女儿，用还没有开始漩涡化的手，从大衣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贪污报告。

“杜姹……爸爸对不起你……不配做你的父亲……”

千杜姹颤抖着接过报告，翻开的瞬间，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终于决堤。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教我做人要光明正大，做官要两袖清风！这报告我要烧掉……我要烧掉它！”

长时间的缺爱、唯一亲人的离世、信仰的轰然崩塌，让她的神经几乎断裂。

千徒用尽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她的脸。

“不能烧。我不想让你成为我这样的人，更不想让一个贪官，顶着英雄的名字登上英烈榜。把它交上去，好吗？”

说完这句话，千徒的身体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最终变成一缕深渊漩涡，彻底消散在了风里。

只留下千杜姹跪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报告，哭得撕心裂肺。

Um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边，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千徒之女，千杜姹。按煌朝律例，本该查抄你全部家产，注销降机的绑定权限。”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念你父亲为保护百姓壮烈牺牲，且他历次贪污的公款，均未影响民生工程的最终交付与质量，故不予追究。”

Um说完，转身就要走。千杜姹突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多少功劳，才能弥补多少过错？”

Um停下脚步，沉默了很久。

“很难评判。对于被伤害过的人来说，再多的功劳，也弥补不了一次过错。”

说完，她便消失在了原地。

千杜姹呆愣在原地，许久，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颗被改造成适宜人类生活的红矮星，这个星系的太阳——清白之星。

她如同失了魂一般，喃喃自语：“清白之星……清白？从污秽里，真的能长出清白吗？”

她又一次来到了那处悬崖。悬崖下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大降机一直沉在深海里，刚才的深渊爆发没有波及到那里。

降机缓缓从深海中站起，海水顺着它的装甲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短暂的瀑布。它走到千杜姹身边，电子音平静地响起：“小主人，大主人留下了一段遗言，让我在他走后放给你听。”

下一秒，千徒熟悉的声音，从降机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杜姹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贪吗？不是因为家里有困难，也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就只是因为心底那一丝该死的欲望。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告诉自己就这一次，下次再也不贪了。可我发现，根本停不下来。

每次贪污的时候，我都会害怕，会愧疚。可随着时间推移，那份不安慢慢消失了，我变得心安理得。我每天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不是因为真的有那么多工作，只是想造出一个尽心尽力的好市长的形象。

我亏待了你，也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我不求你将来能有多大出息，只希望你能用我留下的钱，安安稳稳地度过和平时期。如果真的到了战争那天，就跟着煌朝的安排走，保护好自己。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再也不想当什么市长了。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父亲，每天陪着你，带你去海上飞，给你买你爱吃的草莓糖，给你一个完整的、快乐的童年。

杜姹，对不起。

爸爸爱你。

可我……或许真的不配爱你。”

遗言播放结束了。

千杜姹呆呆地看着降机那双泛着蓝光的电子眼。降机没有再多说什么，缓缓退回深海，重新隐没在漆黑的海水里。

她慢慢走到悬崖边坐下，抬头望着夜空。漫天星辰璀璨，星云在宇宙中缓缓流淌，美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夜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最后，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带着刻入骨髓的恨意：

“我恨这个世界。

我恨深渊。

爸爸……

我也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