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聂神医是骗子

街上已经有人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烧饼的香味飘过来，韦宗元肚子里咕咕叫。

可他摸遍了全身只有四个铜板，连一碗馄饨都买不起。

他握紧拳头，恨得牙痒痒。

长宁侯，谢南枝，还有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他记住了。

韦宗元顺着街一直走，走到城门口停了停。

城门刚开，进城的出城的挤成一团，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站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最后跟着出城的那拨人一起往外走。

出了城，他也不知道去哪儿，两条腿带着他往南边走，走累了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渴了喝一口沟里的水，饿了把仅有的四个铜板买了两个粗面馒头，分三顿吃。

走到第三天，他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路边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睡了一宿。

半夜里被冷醒，缩在破庙的角落里搂着包袱，月光从屋顶的漏洞照进来，白惨惨地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韦家好歹是个少爷，虽说不富裕，也有丫鬟婆子伺候着。

如今倒好，被长宁侯撵出来，连条野狗都不如。

他越想越恨，恨长宁侯不给情面，恨谢南枝不识好歹，恨那些护院多管闲事。

“等着吧，”他对着空荡荡的破庙说了一句，“都给我等着。”

韦宗元把包袱枕在脑袋下，盯着房顶上那个窟窿看了很久。

最后他闭上了眼。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听说南边有个镇子招短工，他好歹有点力气，不至于饿死。

等他先吃饱，以后有了本事，哪天咸鱼翻身了，他再回来一笔一笔地清算。

侯府倒是清静了。

韦宗元被撵走后那天早上，尤云最先得到了消息，跑来找谢南枝，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眉飞色舞。

“你可不知道，赵大勇半夜把他堵在厢房后墙根下，那姓韦的醉得跟烂泥似的，还说自己是出来散心的，谁信呢！侯爷这回是真动了火，天没亮就撵人了！”

谢南枝正在给乐乐喂水喝，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大喜大悲的表情，就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种蛀虫，早就该清走了。”

叶嬷嬷也过来了，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笑着走进来：“南枝说得对。大半年了，那韦家少爷白吃白住不说，到处惹是生非。上回调戏了二房的春香，人家好几天不敢出门。这下好了，以后再没人骚扰你了。”

谢南枝只是笑笑，心里倒是没有太多波澜。

韦宗元对她来说就是个不相干的人，被赶走了是好事，不赶走她也犯不着怕他，毕竟这里是侯府，有顾淑柔护着她，还有护院守着院子。

谅他也不敢乱来。

“叶嬷嬷，”她抬头问，“韬哥儿那边昨晚还哭吗？”

“不哭了。三房新换的奶妈每晚点灯，孩子睡得很踏实。三夫人今早还托人来问你好呢。”

谢南枝点点头，站起来去晾衣裳了。

……

这天一大早，冬雪跑了进来，脸颊还带着一点薄红，显然是跑急了。

她跑到谢南枝面前才停下，压着嗓子道：“南枝姐姐，我昨日去库房领东西，听了一耳朵。”

谢南枝给怀里的乐乐喂米糊，她拿小银勺舀了一点点，耐心地送到乐乐嘴边，小家伙嘴巴一张，吃得很乖。

谢南枝也不抬眼，“嗯”了一声，示意冬雪继续说。

冬雪凑近两步：“昨天下午我进库房，还没走进去，就听见玉馨院的素心在跟管事的刘婆子说话。素心嗓门不小，带着火气，说‘不知道姨娘为什么非要跟一个奶妈过不去，整天想方设法要拿她的错处’。”

冬雪学着素心的语气，学得倒是惟妙惟肖。

“刘婆子劝了两句，素心又说，‘姨娘也真是，一个奶妈罢了，值得这样费心思，害得我们底下人也跟着操心。’”

谢南枝把最后一点米糊喂完，拿帕子给乐乐擦了擦嘴角。

乐乐冲她咿呀一声，谢南枝脑子里立刻响起一句婴语：“肚肚没吃饱，还要嘛。”

她笑了笑，轻声道：“不能吃了，晌午再给你蒸蛋羹。”

乐乐似懂非懂，不闹了，乖乖趴在她的肩头打哈欠。

冬雪见她一直不接话，有些着急：“南枝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呀。素心是韩姨娘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她这么说，那韩姨娘指定背地里还在琢磨怎么害你呢。”

谢南枝把乐乐放进旁边的摇床里，轻轻晃了两下，面上带了一丝笑意。

“看来韩姨娘还没死心。”

冬雪怔了一下：“你不怕呀？”

“怕什么？”谢南枝拍了拍手，“她要是明刀明枪地来，反而好办。成天在背后琢磨，说明她自己也没个准主意。”

她看向冬雪，收了笑容，“这话你听见了就烂在肚子里，别往外传。”

冬雪连忙点头：“我晓得。”

送冬雪出去后，谢南枝坐在床边，手搭在摇床上慢慢晃着。

韩姨娘其实出身并不比顾淑柔低，是个心高气傲的，可惜进府两年多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而世子夫人顾淑柔自从生下嫡子乐乐，母凭子贵，在侯府的地位愈发稳固。

据说，侯夫人已经有意将掌管中馈的权力交到顾淑柔手上。

韩姨娘本来就嫉妒，又见谢南枝这个奶娘把乐乐带得白白胖胖，顾淑柔对她信任有加，韩姨娘便把一腔怨气也撒到了谢南枝头上。

但谢南枝心里有底。

她能听懂乐乐的心声，乐乐一哭她就知道他有哪里不舒服，根本不给别人动手脚的机会。

只要乐乐好好的，顾淑柔就一定会一直护着她。

韩姨娘想拿她的错处，也得先过顾淑柔那一关才行。

只是总这么被动地防着也不是办法。

谢南枝心里慢慢盘算着，得找个办法，让韩姨娘再没有精力来折腾这些破事。

午饭过后，谢南枝把乐乐哄睡了，交给值班的嬷嬷看着，自己去了后罩房找尤云聊天。

尤云正在窗下绣一个肚兜，看见谢南枝进来，连忙放下针线，拉着她坐到炕上，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正想去找你呢，你倒自己来了。”

谢南枝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有事：“怎么了？”

尤云往外面看了一眼，门关得好好的，她还是压低了嗓子刀：“你猜，我昨儿下午看见谁了？”

“谁？”

“韩姨娘。”尤云比了个出门的手势，“她带着素心，从角门出去的。我正好去针线房送样子，远远瞧见了。当时没多想，后来听门房上的人说，韩姨娘出府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

谢南枝眉头微动：“出府做什么？”

“我特意去打听了。给她驾车的车夫老张，是我的远房表叔。”尤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表叔告诉我，她去了城南一个医馆，找的是一个姓聂的大夫。听说那人是个妇科圣手，民间都喊他聂神医，专治妇人不能生养的病。”

谢南枝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你是说，韩姨娘是去讨生子药的？”

尤云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跟二夫人屋里的大丫鬟翠屏关系好，翠屏的嫂子就在城南住，那聂神医的医馆就在她嫂子家隔壁。翠屏说，她嫂子亲眼见过韩姨娘从医馆里出来，手里还提着药包，遮遮掩掩的。”

尤云撇了撇嘴，“两年了肚子没动静，这会儿知道着急了，出去求神拜佛讨偏方。你说她要是真怀上了，那还不得更加张狂？到时候更要针对你了。”

谢南枝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

韩姨娘急着要孩子，说到底是为了争宠。

世子如今与顾淑柔感情不错，但韩姨娘特别会讨世子和侯夫人的欢心，如果真有了儿子，地位自然水涨船高。顾淑柔她肯定动不了，到那时，她第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自己这个奶娘了。

尤云看她不说话，推了她一把：“你倒是不急呀？”

谢南枝笑了一下：“急有什么用。我在想，那个聂神医，到底靠不靠谱。”

尤云一愣：“什么意思？”

“民间的大夫，名头响的不一定有真本事。尤其是生儿子这种事情，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骗人的。”

谢南枝在现代是儿科护士，虽然不是妇科出身，但也知道所谓“求子秘方”多半是一些活血化瘀的普通汤药，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倒是容易吃出毛病来。

“而且你说，韩姨娘遮遮掩掩地出去，说明她不想让人知道。这事要是传到世子耳朵里……”

尤云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咱们去告诉世子夫人？”

“不。”谢南枝摇头，“现在说，没凭没据的，显得咱们恶意毁谤韩姨娘。顾夫人那边虽然信我，但这种事情毕竟是韩姨娘的私事，我们做下人的说出来反而不美。”

“那怎么办？”

谢南枝想了想：“先查查那个聂神医的底细。他要真是神医也就罢了，要是个招摇撞骗的，那他开给韩姨娘的药方子就有文章可做。”

尤云挠了挠头：“怎么查？咱们又不能出府。”

“你刚才不是说翠屏的嫂子就住在那医馆隔壁吗？”谢南枝看着她，“让翠屏帮她嫂子带句话，就说家里有亲戚也想看妇科，想先打听打听聂神医的医术到底怎么样，治好过几个人。邻居住着，总该知道一些风声。”

尤云一拍手：“这主意好。我这就去找翠屏。”

“别急。”谢南枝拉住她，“别让翠屏觉得咱们是特意打听韩姨娘的事，就说是你自己想替娘家的嫂子问问，顺便的事。”

尤云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嘴上把得住。”

说完，尤云风风火火地走了。

……

两天后的下午，尤云匆匆来找谢南枝，脸色不太好看。

她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拉着谢南枝坐到炕上，压低声音开口：“查清楚了，那个聂神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谢南枝抬头看她：“怎么说？”

尤云叹了口气，把她从翠屏那边问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翠屏嫂子住那医馆隔壁两三年了，对聂神医的底细摸得比旁人都清楚。

那姓聂的，原先是个走街串巷卖狗皮膏药的，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城南一个书吏的亲戚，借着这层关系在闹市口支了个铺面，挂上“聂氏妇科”的招牌，对外自称神医，专治妇人不能生养。

凡上门的，先收一笔诊金，然后不论什么毛病，一律开出几副补气养血的汤药，吃上三两个月，没效果就说你身子底子太差，还得加钱换更好的药材。

好多妇人花了几十两银子，肚皮照样没动静。

尤云说到这儿，重重哼了一声：“更可恨的是，这姓聂的跟官府有勾结，他那铺子有靠山。有人被骗了去告状，衙门根本不受理，把告状的妇人赶出来不说，还恐吓人家再闹就治个诬告之罪。那些被骗的人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自认倒霉。”

谢南枝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干净的尿布给乐乐裹好，拍了拍小家伙的屁股，脑子里转得飞快。

跟官府有勾结，难怪敢这么胆大包天，明目张胆地坑人。

尤云见她不出声，推了她胳膊一把：“你说，这韩姨娘要是真吃了那骗子的药，吃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虽说她这个人不讨喜，可到底也是条人命。”

谢南枝把乐乐抱起来，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开口：“这事，确实得跟韩姨娘说一声。”

尤云一愣：“你要去告诉她？她那人可不会领你的情。”

“我知道。”谢南枝语气平平淡淡，“她领不领情是她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那种来历不明的药，吃下去伤了身子是一辈子的事。我跟她不对付归不对付，但看着她喝骗子开的药，我做不到装作不知道。”

尤云张了张嘴想劝她，可看谢南枝已经下定了决心，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点，她那张利嘴可不饶人。”

谢南枝把乐乐交给尤云帮忙照看一会儿，洗了手，出门往玉馨院走。

她走到院门口，守门的小丫鬟认得她，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脚步声，素心掀帘子出来，看见谢南枝，嘴角一撇，语气有些冷淡：“谢奶妈来做什么？我们姨娘正歇午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