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狐狸与书
秘和笔 · 4225 字 · 约 10 分钟
江河勒住马。
那些气息在峰顶之上碰撞、交织,像是一个无形的大池子里水花四溅。
他能感知到其中有几道气息相对锋锐,带着初生牛犊般的冲劲。
有几道则沉稳内敛些,像是练了十几二十年的底子,虽有锋芒却不轻易外露。
零零总总十余道,在峰顶那片平坦如削的平台上此起彼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仍能隐约感受到那股年轻武者之间特有的、带着较劲意味的气氛。
江河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想起自己还年轻的时候。
当然,他如今算不得老,但比起九州这些十几二十几岁的少年郎,他已经走过了太长的路、见过了太高的天。
虽说如今他的天地已经铺展到了诸天万界。
但此刻他坐在这匹贪吃草的青骢马背上,看着抱月峰上那些年轻气盛的波动,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丝怀念。
挺好。
那些少年郎在这座山上争一个名头、争一口意气。
再过几年,他们中的某几位或许会成为乾朝的武道柱石,或许会开宗立派、名动一方,或许会在某次江湖风波中折戟沉沙,就此销声匿迹。
但无论结局如何,他们此刻站在那座峰上时,心里燃着的火光是真的。
温热、明亮、噼啪作响。
江河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催马往抱月峰的方向去。
那边的热闹是他们的,他一个过路人不该去搅那池春水。
毕竟,他来九州也不单纯是闲着无聊逛一逛。
是要寻某样要寻的东西。
他轻轻拍了拍青骢马的脖颈。
“马儿,走那边。”
他伸手一指。
不是抱月峰的方向,而是山道左侧那一片幽深密林。
林间有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路,若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来。
青骢马打了个响鼻,犹豫了一瞬,似乎在说那边草不多。
但蹄子还是迈开了,老老实实地偏出山道,踏入了那片密林之中。
林中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把午后的阳光筛成极细碎的光点,落在青灰色的马背上、落在枯叶覆盖的地面上,像是满地碎金。
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朽的落叶味道,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深处传来,空灵而幽远。
江河没有再催马,由着青骢马沿着那条隐约的旧路慢慢前行。
……
皇宫深处,越过九重宫阙、十二道回廊、三座御花园,最尽头的那座宫殿却安静地坐落在湖心岛上。
宫墙不高,檐角飞翘,瓦是沉沉的黛青色,与宫中其余殿宇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侍卫,没有宫人。
甚至没有一只飞鸟愿意落在它的檐角上。
整座湖心岛像是被无形的东西从整座皇城中轻轻摘了出来,放在一旁,安静得不像皇城的一部分。
殿内,临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淡的月白长衫,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云雾纱,一头青丝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乌木簪别住。
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她膝头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的容貌——
若是洛清寒在此,大约会直接反驳。
若是如此美的人物在此都没办法停驻的话,那才是空虚时间了呢。
“来了。”
她面前,一本书册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像个被风吹动的陀螺,绕着苏九转了三圈才晃晃悠悠地悬停在她肩侧。
“狐狸,有一尊天帝级数的人物来了这九州。”
苏九听罢,蛾眉轻佻,道:“天道不是不允天帝级数的存在出现九州吗?”
“你这破书该不会是随意胡诌的吧?”
百生书嘿嘿一笑:“狐狸,我可没有胡诌,而且那尊人物,还是你我皆认识的。”
“皆认识的?”
苏九蹙眉,“你我认识的不都陨落在十万年前?”
“不不不,是几百年前认识的。”
“几百年前认识的?”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慵懒,“几百年前我在九州哪儿也没去,认识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你说的谁?”
“不可说不可说。”
百生书的声音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明明只是一本书册,却偏偏能听出嘿嘿的笑意,“说出来他听得见。”
“天帝级的人物,哪怕是隔着几千里,你提他的名字他也察觉得到。我可不想被他找上门来。”
苏九终于偏过头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三分嫌弃、三分好笑、四分你又在故弄玄虚。
“哼,不说也罢。”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叩,“反正你那些天命之子的名单我也没兴趣,一个个不是莽就是蠢,送死的比活下来的多。你这些年折腾了多少个了?十几个?几十个?”
百生书翻了一页,声音里那点嬉皮笑脸收了收,露出底下一层极淡的认真。
“也不知你到底要寻哪一样?”
“寻得到,寻不到,都要寻。”
“倒是你,狐狸,你在这座皇宫里待了六十三年,教了三代君王,看着乾朝从一片废墟里长起来,你在等什么?”
苏九微微沉默了一息。
窗外湖面上的波纹已经散了,整片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青灰色琉璃,倒映着黛瓦宫墙和天边几缕薄云。
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许久没有移动。
“你说我在等什么?”
她反问。
百生书沉默了。
苏九翻窗而出,足尖在湖面踏出几圈涟漪,未沉下去,转瞬之间便迈了出去。
她站在御花园的甬道之上,长袖轻挥。
她回望了一眼御花园深处的某一方位,目光似乎穿越了数十重殿宇落到了东南方向。
然后轻轻地说:“我也在等一个人。”
百生书落在她肩头,书页静静合拢,没有再问。
……
青骢马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密林。
山道重新出现在眼前时,午后的日光已经斜了大半,
远处抱月峰上的气息波动比方才更密集了些,隐约能感知到峰顶此刻已经不止十余道气息。
大约又来了几位,或者山脚观战的人也爬了上去。
江河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由着青骢马随意择路,沿着山脚往西南方向慢慢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道渐宽,两旁出现了些零散的田地。
田埂上有几只土鸡在啄食,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屋顶的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炊烟。
江河看着那缕炊烟,忽然觉得腹中有些饿了。
虽然以他如今的境界早已不必进食,但他此刻想做个凡人。
于是他轻轻催马,往那茅草屋的方向过去。
走到一半时,他听见了前方的动静。
隔着一片小树林,隐约传来刀兵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几道粗野的喝骂和一声稚嫩的哭喊。
江河眉梢微动,让青骢马保持着原来的步速穿过那片树林。
林木在身前分开又合拢,几息之后,眼前豁然亮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堆着几只破木箱和几捆干柴。
林木在身前分开又合拢,几息之后,眼前豁然亮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板车的一只轮子陷进了泥坑里,车辙歪斜着拖了丈余远。
车上堆着几只破木箱和几捆干柴,木头劈得不甚齐整,断茬上还残留着新鲜的树脂气味。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跌坐在车旁,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正往外渗血,青灰色的粗布衣袖已经被染红了大半,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暗褐色的湿痕。
他身侧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幼童,瘦小得厉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脚上的布鞋已经磨出了洞,露出半截灰扑扑的脚趾。
那孩子正死死攥着老者的衣角,整张脸哭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爷爷……爷爷流血了……爷爷你不要死……”
老者一边嘶嘶地吸着冷气,一边用另一只手笨拙地摸着孩子的头顶。
“没事没事,爷爷没事,囡囡不哭,就是蹭破点皮……”
他嘴上这么说,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疼是真的疼,怕也是真的怕。
而让他们怕的那几位此刻正站在三步开外。
四个山贼,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眉眼间的凶狠劲儿倒是整齐划一。
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左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斜拉到下巴,手里提着一口开了刃的阔背砍刀,刀面上还沾着一点方才划破老者手臂时带出来的血迹。
他拿刀尖挑开板车上的一只木箱盖子,用刀刃在里面拨拉了两下。
箱子里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和一袋干粮,袋口扎得紧紧的,看着也干瘪得可怜。
“穷鬼。”
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板车帮子上。
“他妈的全是穷鬼。”
“老子蹲了一整天才等来这么一趟破车——你俩这是要去要饭啊?”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山贼凑上来,捏着那袋子干粮掂了掂,随手往地上一扔。
“头儿,就这点东西,连咱们兄弟一顿酒钱都不够。”
那刀疤脸显然也觉得扫兴。
一双三角眼在空地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者手臂上那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嘴角一撇,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拖出来的懒洋洋的恶意。
“老东西,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值钱的东西?藏着掖着可不行,让老子搜出来,那就不光是胳膊上划一道的事了。”
“好汉,好汉……”
老者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着:“真的没有了,我带着孙女去城里投奔亲戚,家当就这些……求求好汉放我们走吧,这孩子还小……”
“废话少说!”
刀疤脸提刀往前一步,刀尖往老者面前一递,“到底有没有?”
“不要打我爷爷……求求你们不要打我爷爷……”
就在这时。
马蹄踏过落叶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四个山贼几乎同时转过头来,刀疤脸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提刀的手微微抬高了几分,上下打量着这个从林子里不紧不慢走出来的年轻游侠。
挎着刀,骑着马,模样松散,看不出深浅。
“喂。”
刀疤脸拿刀一指,声音比方才凶了三度,“路过的?少管闲事,绕路走你的。”
老者和那孩子也抬起头来。
幼童泪汪汪的眼睛望见江河时,像是看到了一根浮在水面上的稻草,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老者朝他使了个眼色,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江河眉头一挑。
却是扭头看向另一侧的矮坡。
已经掠下了一道身影。
来人一身蓝衣,发髻随意束着。
他背上横着一杆铁枪,枪身通体乌沉,在斜阳余晖中泛着一种极内敛的、近乎不反光的墨色光泽。
他的动作与他的出现一样无声。
那杆枪从他背上的布套中滑入掌心的瞬间,第一枪已经出手了。
枪尖掠出的弧线极短极快,没有呼啸的风声,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芒从刀疤脸持刀的腕底一掠而过。
刀疤脸只觉得手腕一凉,握刀的力气凭空散了。
那口阔背砍刀打着旋飞出去,哐当一声插进了五步外的一棵老榆树树干里,刀柄犹自嗡嗡震颤。
“啊——!”
刀疤脸捂着手腕倒退了两步,指缝间已经渗出了血。
第二枪紧随其后。
枪杆横摆,一记干净利落的抽击拍在最近一个瘦猴山贼的胸口。
那人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软软地滑坐下来,捂着胸口蜷成了一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倒气声。
剩下两个山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转身想跑,被枪杆末梢扫了一下后膝弯,扑通跪进了泥地里。
另一个刚举起手里的棍子想护住头脸,那杆黑枪的枪尖已经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风掠过林梢,带着暮色将至的凉意。
青年握着枪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得胜后的意气,也没有杀人前的狠厉——就是很寻常的一张脸,二十出头,眉眼周正,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少年时磕碰留下的。
他看着那最后一个山贼,声音不高不低地吐了一个字:
“滚。”
就一个字。
《三十岁前,成为天下第一》第 119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秘和笔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