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临九幽

九幽。

江河如今来到九幽，自然不会像之前那般麻烦。

一步踏入。

九幽那熟悉中带着陌生的环境，顿时映入眼帘。

头顶是一片血色天际。

脚下是无穷无尽的魂河，以及血色的大地。

江河拿出那张纸，指引着方向。

就在魂河最深的方向。

……

大日武尊盘膝坐在洞穴中央，周身那层温润的金色光芒缓缓流转。

如同一座安静燃烧了千万年的熔炉，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始终保持着灼热的温度。

他闭上眼已经很久了，久到洞穴中那些细碎的金色光点都在石壁缝隙间微微暗淡了几分，像是为他让出了一段独处的安静时光。

然后他睁开了眼。

黑暗从洞穴的入口涌入。

身形比正常人高大两倍不止，面目模糊如被浓墨糊过的旧画。

只有一双双暗红色的眸子和它们周身翻涌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黑雾清晰可辨。

一个、两个、三个。

九幽魔王。

此地最深处诞生的生灵，生于黑暗，以恐惧为食，被魂河的边缘气息滋养了不知多少万年。

为首的那个开口：

“大日，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九幽不该有外来人进来。”

大日武尊端坐的身形纹丝未动。

他抬起眼，望着那三道从黑暗中涌出的身影，

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想驱逐我，有本事就来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那层温润的金色光芒骤然凝缩，化作一层紧贴着他身躯的、如同液态金属般流动的金色甲衣。

他从地面站起身时，整座洞穴的地面微微震颤。

灰白色的沙砾被一股无形的气浪压平、碾实，向四面散开。

他向前迈出一步，左手握拳，拳头上凝出一层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光团之中隐约可见某种古朴的纹路在流转。

第一个魔王动了。

那团黑雾裹着一道锋锐的利爪，无声无息地切向大日武尊的腰侧。

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但大日武尊没有躲。

他侧身半步，左拳自下而上地迎了上去，拳面上的金色光团与那道黑雾利爪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巨锤砸在铁砧上的声响。

整座洞穴被那声响震得微微晃动，石壁上的金色光点猛地闪烁了一下。

黑雾利爪在金光之中碎裂了。

那魔王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整条手臂从黑雾中显露出来，轮廓清晰，皮肤呈现出一种被烧灼过的暗红色，像是被某种极高温度的东西烫伤了。

它后退了半步，暗红色的眸子在大日武尊身上重新凝聚，那股翻涌的黑暗气息比方才更加浓烈了三分。

“换了路子。”

第二个魔王开口，声音比第一个稍微清晰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碎石碾磨般的粗粝感。

大日武尊没有回答。

他收回左拳，微微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周身那层金甲在幽暗中泛着温钝的光泽，像是一件在熔炉中淬炼了太久太久才终于成型的器物。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次没有再等对方先出手。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残影，直取为首那个魔王的面门.

拳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弧线本身就像一轮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型太阳，在幽暗的洞穴中短暂地照亮了一切。

石壁上的纹理、地面的沙砾、远处幽暗通道中堆积的旧骨残骸，都在那一瞬间被暴露在金光之下。

第二个魔王抬起双臂交叉挡在身前，一面厚重的黑雾盾牌在它身前凝聚成形。

金色拳锋砸在黑雾盾牌上的那一刻，巨响震得穹顶上方簌簌落下细碎的石屑。

盾牌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纹，金光从裂纹中渗透进去，像滚烫的铁水灌入冰面的裂缝。

第三个魔王从侧面无声迫近，它手中握着一柄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长矛，矛尖直指大日武尊的后心。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像是早已看准了这个外来者周身那层金甲在背心处有一道极细微的薄弱缝隙。

大日武尊没有回头。

但他背心的金甲在矛尖触及前一瞬自行增厚了一层.

如同活物般在那一点上凝聚出额外的金色纹路。

长矛刺中的瞬间，金光与黑暗同时炸开，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碰撞点向四周扩散开去。

那三个被震退的魔王稳住了身形，暗红色的眸子里同时闪过一丝忌惮。

大日这厮，又变得更加强大了！

那层金甲却比他原来那套大日法身更难缠，韧性十足。

像是一团被反复锻打过的熟铁，越砸越紧，越打越硬。

“再来！”

大日武尊兴致高昂。

他在这九幽厮杀了少说也有几千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杀！

但他忽然眼眸一凝。

洞穴入口涌出的黑暗忽然成倍地翻涌起来。

方才那三个魔王的身后，无数道暗红色的目光如同深海中浮起的群星，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那道涌动的黑暗像是一道闸口被猛然拉开，从闸口后挤出了更多、更密集的身影。

高的、矮的、佝偻的、魁梧的、手持各种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兵器的、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拿只靠着翻涌的黑雾本身形成的利爪与獠牙的。

它们从那道黑暗的闸口中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暗红色的眸子在洞穴中汇聚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海，如同夜里被惊动的狼群从四面八方向同一处灯火合拢。

一个、三个、五个、十个、二十个……

它们数量多得快要将洞穴的轮廓彻底淹没，原本开阔的地下宫殿此刻被那翻涌的黑暗挤得几乎要撑裂了。

大日武尊的面色终于微变，但他没有后退。

他站在洞穴中央，周身金甲的光芒在数不清的暗红目光的注视下如同一座孤岛上的灯塔，被黑暗从四面八方合围，却在一点一点地、固执地燃烧着。

“界主说了。”

“大日武尊，今日当死。”

大日武尊咧嘴一笑

他的拳锋之上那层金色光芒再度凝聚，比方才更炽热、更明亮，像是熔炉的核心在压力之下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主动踏前一步，拳风破空，轰然砸入那翻涌的黑暗之中。

“想让我死？”

“有本事就来啊！”

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撕开一道短暂的裂口，照亮了那后面层层叠叠的身影轮廓。

至少有七八个八阶魔王的身影在那道裂口边缘同时现出了身形。

它们似乎早已埋伏在那里，只等猎物自行撞入包围圈的中心。

大日武尊察觉到那层埋伏时已经晚了一步。

数道黑色长矛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向他的后心与腰侧，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的金甲在同一瞬间自行感应到了威胁，背后的纹路骤然亮起，凝聚成一道厚重如铁壁的金色护盾。

但三支长矛之外还有第四支、第五支。

金甲的厚度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连续冲击消耗殆尽，裂痕从矛尖刺入处蔓延开来，发出极细微的、如同瓷器碎裂前的细响。

第一滴血从金甲的缝隙间渗出来时，那些暗红色的眸子同时亮了一下。

然后它们动了。

几十道黑暗的身影同时扑向那道金色孤岛的中央，动作整齐得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的傀儡。

大日武尊周身的光芒在那一瞬间被压到了极限。

金甲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他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无数把锤子同时敲击的熟铁，每一下都带着不致命但持续累积的沉重。

他的呼吸在加重，但他依然没有后退。

他依然站在洞穴中央。

黑暗从四面合拢。

最后一丝金光即将被吞没。

然后魂河的方向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落了下来。

那些扑到半空中的魔王身形齐齐凝滞了半拍，暗红色的眸子里同时浮现出一层短暂的茫然。

有一个它们完全不认识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从容姿态，从洞穴入口走了进来。

他走进洞穴时甚至没有刻意抬头去看那密密麻麻的暗红目光，目光越过那些翻涌的黑暗身影，落在了洞穴中央那团已经被压到极薄的金光之上。

“大日道友，有些年头没见了。”

他抬起手。

朝着洞穴中央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整片翻涌的黑暗如同被一堵看不见的墙从正中间横向推过。

它们甚至没有时间发出声音，便连带着自己翻涌的黑雾一并被那道掌风贴着一层平整的、不可抗拒的维度推移向了洞穴的侧壁。

几十道暗红色的眸子在同一瞬间从洞穴中央被平移到洞穴边缘，如同被一只大手从棋盘中央将所有棋子轻轻拨到了边角。

洞穴中央空出了一大片。

大日武尊站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周身金甲的裂痕还在散发着残余的温热光芒。

他望着江河从洞穴入口不紧不慢走来。

“万象道友，你来的倒是时候。”

江河目光落在他金甲上那些正在缓缓自行愈合的裂缝上，确认了没有致命伤便收回了目光。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揶揄：“正好路过而已，你这……打完了？”

大日武尊摇摇头，脸上的那层笑意更深了一点：

“既然你来了的话，就算打完了吧。”

他看向那群魔王，可惜道：“本来还想再多引出来一些的。”

江河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他退后半步，将洞穴中央那片空地让了出来，双臂抱胸靠在石壁上，姿态带着一种你请便的从容。

大日武尊便不再多言。

他重新转向洞穴中那片翻涌的黑暗。

几十道暗红色的眸子在幽暗中闪烁不定，它们方才被江河一掌推到墙根，此刻正在重新判断局势。

那个外来者站在靠墙的位置，似乎没有再出手的意思。

而面前这个金光裹身的家伙周身甲胄的裂痕正在愈合，但气息依然稳定，没有因为方才那场厮杀而有明显的衰弱。

它们重新聚集起来，黑雾翻涌，如同一条被激怒的蛇重新盘起了身子。

“走！”

为首那个魔王低吼一声，黑暗再次向洞穴入口方向涌去。

它们已经意识到它们占不到便宜。

不如先撤，回去禀报界主再做打算。

但大日武尊没有给它们撤退的机会。

他抬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张开五指，掌心朝向洞穴中那片正在后退的黑暗，整只手掌被一层炽烈的、近乎白色的金色光芒包裹。

那光芒从他掌心中涌出的那一刻，洞穴的温度猛然升高。

石壁上那些细碎的金色光点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整座地下宫殿如同一座沉睡了千万年的熔炉被人从底部掀开了炉盖，炽热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心。

“大日——”

所有翻滚的黑暗在同一瞬间凝固。

它们像是被某种高于它们存在层级的规则定在了原地，连翻涌的黑雾边缘都不再动弹。

那些暗红色的眸子里浮现出了某种近乎畏惧的东西。

“——神炎。”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洞穴被金色吞没。

那光芒从大日武尊的掌心爆发而出，如同一轮旭日从地底深处升起、在一瞬间炸裂成亿万道细密的光流。

每一道光流都带着灼热到近乎纯净的温度，沿着洞穴的每一道纹理、每一寸石壁、每一缕黑雾的边缘铺展开去。

那些魔王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

黑色长矛在金色光流触碰到的瞬间便化为飞灰，黑雾被光芒穿透后如同薄纸遇火般卷曲、变脆、寸寸剥落。

暗红色的眸子在金色光芒中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如同一串被从根部掐断的灯笼，从最远端到最近处，没有一颗能够多撑一息。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息。

金色光芒在第三息时开始收拢，如同涨潮后的海水缓缓退去，露出洞穴被光芒冲刷过后的新模样。

石壁上的灰白色粉尘被高温烧成了一层薄薄的琉璃质。

在地面上凝结成一道道细密的光滑纹路，像是被金色的水漫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洞穴中再也没有任何翻涌的黑暗残留。

那些魔王的身影、黑雾、暗红色的目光，连同它们存在过的气息，都在那三息的金色神炎之中被彻底抹去了。

地面上只留下几道极浅的暗色痕迹，证明着那里曾经有什么东西停留过。

大日武尊缓缓收回了手。

他掌心那层炽白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恢复了方才温润的金色光泽。

他抬眸望向江河。

江河还靠在石壁上，双臂抱胸，看着洞穴中那层被金色光芒烧成琉璃质的地面和石壁，目光里带着一丝不错的认可。

“新路子走得挺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