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容辞,你想要什么?
千山独步 · 2625 字 · 约 6 分钟
容辞眼中有细弱的微光一晃而过。
那碎星似的闪亮中,带着独特的温度和微妙感。
快,
却又有迹可循。
“或许,”
他的声音很轻,很透,
像是那日做给他吃的玉露糕,
好似,也溢出了糕点的软和甜,还带着冒犯边界的侵略,
“我不只是为了亲人。”
贺潇潇感觉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古怪,又微妙的,
难以分辨那情绪。
她下意识说:“你想要什么?”
只为解毒,
他不该做到这个份上。
贺潇潇不敢深究那句“不只是为了亲人”之外,还能为了什么。
但她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多想,
她没有办法,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和容辞这一场不算交易的交易是公平的。
从小她就明白一个道理。
没有免费的好处。
如果说她和容辞在一杆秤的两端,
那容辞的付出直接把秤压到了底,而她配合试药的分量很轻,被高高翘起,
这让她极度不安。
她又问:“你要什么?除了试药。”
“非要要一点什么吗?”
容辞上前,指尖捏上贺潇潇腕脉,顺势牵着她到桌边坐,一边诊脉,一边轻笑,
“那,我就要你吃好、睡好、配合解毒吧。”
贺潇潇眸子眯起,定定看着容辞。
她想从他这张俊美又温柔的脸上看出谋算。
可,
没有。
青年狭长的眼底是坦荡的关怀,
温热,又真挚,
叫人心中熨帖的微微发烫,恰如其分的化开某些寒冰,直达心底,热的人猝不及防。
贺潇潇为这样的感觉不适,下意识抽手。
容辞另一只手却握住她的小臂,
“别乱动。”
他盯着她,
“你昨晚在白鹤亭动了内力,定会影响体内毒性……到了白水镇你又不给我扶脉,如今总算猫儿让你开心了,这手腕能给我捉一捉,
还没诊明白,怎么又不乖了?”
“……”
贺潇潇喉咙哽塞更加厉害,
背脊下意识绷紧,
竟是浑身不自在地束起防备来。
太亲近了。
他们之间何时到了可以说这种亲近话,态度如此暧昧的份上?
可他为她做了许多,让步许多……
她好像,也不好再冷脸抗拒。
贺潇潇抿紧了唇,
别开眼,粗声粗气,
“那你快点。”
若是平时,容辞瞧她这样别扭的模样,大约能笑一下。
可现在,
清晰感受到贺潇潇想抗拒,
却又偏要强迫自己忍受的别扭,
他一点一点皱起眉头,
记得那时候,贺潇潇说过,她是受不得别人对自己好的……
但凡有人对她好一点,那她便手脚都不知该摆在何处,觉得欠了人家许多许多,
想尽办法,要立即报答更多回去,才会心安。
现在,她也是这样想的?
觉得他做得多了,所以想问他要什么,
他没有要,
她便难受得很,忍着不适由他肆意……
容辞心口忽感闷堵不畅。
她明明有那么冷硬的表象,却竟有这样拧巴又脆弱的模样,该是经历了多少冷暖,才会如此。
容辞吸气,闭上眼。
一直捏着贺潇潇的脉搏。
许久都没动。
贺潇潇不知他是否诊到自己体内毒性的关键处,也不好打断,只好静静坐着配合。
猫儿在笼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叫一声。
小猫在下层玩竹球,
那球滚着也发出细微的声音,
烛火在噼啪,
还有外头的风声……
贺潇潇一时紧绷,一时又恍惚,心里乱哄哄的。
不知过了多久,
容辞收回手,睁眼时,已恢复温和如旧,“还好,毒性没有太大的变动,我这里有药。”
他起身,
院内守着的雷动上前,递给他一个白玉瓷瓶,
容辞折回来,拔了塞子给贺潇潇,
“昨日制好的,怕留在这里被人动手脚,就带了出去……吃吧。吃了用内力催化,将药气推入经脉,如何感受告诉我。”
“……好。”
贺潇潇将那瓶中的玉白药丸仰头咽下,去床上盘膝坐,闭上眼睛。
再睁眼已是半个时辰后。
小屋里饭香弥漫,勾得人食指大动。
贺潇潇这一日都没顾得上吃东西……
容辞坐在桌边招呼她,
她上前,坐在容辞对面,动筷前先说了身体感受。
“有一点热,丹田处轻微胀痛,能忍受……以前没有痛感,不知是不是解毒见效了?”
容辞点点头,
“算是,你之后每天都得调息半个时辰,五日后我再用药。”
贺潇潇应下,埋头吃饭。
今日竟备了酒。
难得的特别,叫她多看了两眼。
“要喝吗?”
容辞拎起酒壶,问她。
贺潇潇有些犹豫。
她的酒量还算不错。
但喝酒这件事,于她而言,是要与信任的,要紧之人才会一起做。
和容辞……
有一点怪。
“雷动啊,果然是个粗野的,也不知备酒杯。”
容辞说着,翻起两个茶杯,倒酒,
“他既准备了,尝尝吧,别浪费。”
“……”
贺潇潇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容辞默了默,一笑,端起自己那杯也喝光,又倒。
酒只一壶,
杯子却是大。
两人各两杯,那酒壶倒是空了。
不知是喝的太猛,还是忽然看到猫儿开心,亦或者,是今夜太多细碎的发现影响了心情。
贺潇潇竟忽然打开了话匣子。
“我很羡慕……羡慕你那个中了红颜老的亲人。”
“其实我也可以为亲人做很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但我想要得到回报……不需要对等的回报,只要一点真心的回应就可以。”
她自嘲一笑,
“不求回报的付出,我是不行的……我大概就是素尘师兄说的,五贼在心的那种人吧。”
“一个俗人。”
“贪嗔痴慢疑,我什么都有。”
她忽然看向容辞,
“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欺负我的人我都是拔刀就杀,可我家人那么欺负我,我做不到狠心,就只能不断杀死心存幻想的自己,”
“……来。”
容辞起身,在猫笼边上铺了条毯子,
放那雪白的大猫出来,
贺潇潇上前,盘膝坐下,轻轻抚着猫儿,
那调子清幽幽的,
像是在和容辞说,在和猫说,也像只是自言自语。
“做不到啊……哪怕是说一些比刀还锋利的话,同样去刺伤她们呢?前一刻说完,后一刻心便空荡荡的……血脉相连的亲人为何要那样?
小时候练功,总觉得一日好长,好慢,好难熬。
后来又觉得日子变快了,
眨眼这么多年过去。
如今只觉得这时间又快,又慢。”
她抬眸,往日锐利的眼眸中一片空洞。
“那时在落霞关,中毒,又被身世打击……其实我想自我了断,图个干净的。
可我下不了手,
我才二十岁,
我练就一身武功,熟读六韬三略,
我那么认真地去做每一件事,
我怎么能懦弱地去死?”
似有无数碎片在那双空洞的眼中无声飞转。
不甘、愤怒、绝望……
容辞嘴唇紧抿,不似以往那般别有深意地调笑逗她,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做着最好的听众。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贺潇潇忽然朝前一跨,单膝跪着,低头看着面前青年俊美的脸庞,
眸子里凝着茫然,
又片刻,
她认真道:“你对我算是有求必应了,还好似很了解我,可能你是哄着我想怎样吧……但我都快死了,也便不在意了,
人家说,士为知己者死,你若有任何差遣,在我咽气之前,我也可以为你——”
“你不会死。”
容辞无比认真,“我既来,就不会让你死。”
贺潇潇沉默,
忽而去抽自己的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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