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满城风雨

宋婉清咬着嘴唇没吭声。

她能说什么？说她当时以为一个庶女翻不出浪来？说她压根没把华若溪放在眼里？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更丢人。

“爹，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这些。”宋婉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外头的谣言还只是些碎嘴的闲话，只要没人正式递折子，就伤不了筋骨。可怕的是——”

她顿了顿。

“可怕的是什么？”

“陛下。”

宋谦的手停住了。

“我今日听朝中友人说，陛下在朝会上提了一句，说近来京中风气浮躁，让各衙门自查自纠，尤其是涉及官员家产与银钱往来的。”

宋谦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例行敲打，还是……”

“不知道。”宋婉清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巧就巧在，陛下说这话的前一天晚上，周淮青进了宫。”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宋谦慢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做了大半辈子御史，弹劾过多少高官显贵，从来都是他参别人。

如今这把火，竟烧到自己头上来了。

短短数日，京中纸墨价格飞涨，各府的账房先生们三天三夜没合眼，绞尽脑汁地想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做得“干净”些。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把火，源头在宋家。

而点火的人，是那位刚从棺材里爬出来，转头就嫁进国公府的世子妃。

宋府的气氛，已是冰冻三尺。

宋谦坐在书房里，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看着面前那份已经送进宫的，被他自己修改了无数遍的账册，只觉得那上头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催命符。

“爹，您就别看了。”宋婉清推门进来，声音沙哑，眼下是藏不住的青黑，“送都送上去了，再看也无用。”

“无用？”宋谦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我做了一辈子御史，参倒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到头来，竟要被人用查账这种法子逼死！”

“爹，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宋婉清走到他身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您还没看明白吗？华若溪她根本不是冲着我来的，也不是冲着宋家来的。”

宋谦一愣。

“她是冲着这满朝文武来的。”宋婉清的声音冰冷，“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庶女，想在国公府站稳脚跟，光靠周淮青的宠爱不够。她得有自己的立身之本。她的立身之本是什么？就是让所有人都怕她！”

“她借着与我斗气的由头，把慈恩堂的烂账摆上台面，逼着我们宋家自证清白。可这京城里，谁家又是真正清白的？她这一招，是敲山震虎，是杀鸡儆猴！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这把刀，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宋谦听得浑身发冷。

他一直以为是女儿与人争风吃醋，惹出的后宅风波。如今看来，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绞杀。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有些六神无主。

“陛下会放过我们的。”宋婉清的指甲掐进掌心，“他要查的，不会只是我们宋家。他要的是一个由头，一个整肃朝纲的由头。我们现在若是乱动，只会成为第一个被宰的鸡。”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而且，她华若溪也不是神。她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自己也未必能干净脱身。这京城里，想让她死的人，从今天起，可不止我一个了。”

……

侯府，二房的院子里难得有了些声响。

温烬珩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棵枯败的石榴树上。

他的父亲温仲骁从外头走进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身上。

“天凉了，怎么还坐在风口上？”

“屋里闷。”温烬珩的声音和他父亲一样，淡淡的。

温仲骁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听说了吗？四房那边，昨夜闹得鸡飞狗跳。”

“听说了。”温烬珩翻了一页书，“说是四叔连夜烧了好几箱子的旧账，火光把半个院子都照亮了。”

温仲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说不尽的沧桑和嘲讽：“他倒是聪明，知道主子要倒了，赶紧把自己的狗链子烧了。”

温烬珩没接话。

“我这位四弟，”温仲骁看着儿子苍白却依旧俊朗的侧脸，“一辈子都在钻营，想靠着别人的势往上爬。他也不想想，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他给那些大官当了一辈子的狗，如今主人自身难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这条会叫的狗。”

“父亲，”温烬珩终于合上了书，“您觉得，淮青会动四叔吗？”

“动？”温仲骁摇了摇头，“不是动不动的问题。是四房的根，已经烂透了。淮青不过是把盖在上面的土，给刨开了而已。”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咱们二房，人丁凋零，早就退出了这盘棋。你就安安心心养着，外头的天，塌不下来，他不会害你的。”

温烬珩看着父亲鬓边的新添的白发，低声道：“是。”

可天，真的塌不下来吗？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只觉得那灰蒙蒙的颜色，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四房的气氛，已经不能用鸡飞狗跳来形容了，简直是末日降临。

温季言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天没出门。崔氏端了饭菜进去，又被他原封不动地砸了出来。

“滚！都给我滚！”

崔氏站在门口，吓得直哭：“老爷，您好歹吃一口啊！您这样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

“吃？还吃什么！”温季言猛地拉开门，双眼通红地瞪着她，“再过几天，咱们全家都要去大牢里吃牢饭了！”

“没、没那么严重吧？”崔氏哆哆嗦嗦地问，“咱们不是把那些账都烧了吗？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温季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当周淮青是傻子吗？他早就盯上通州那条线了！钱家那个老东西，怕是早就把他卖了！还有赵三！你以为他真的跑了？说不定现在就在大理寺的地牢里，把咱们家祖宗十八代都招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