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杜悦—番外

杜悦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被人从内部凿开了一条缝，她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连抬都抬不起来。耳边有声音在响，脚步声、仪器声，还有谁在说话，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她努力想睁开眼皮，可眼皮纹丝不动，不知挣扎了多久，一道温柔沉稳的女声在她耳畔轻轻响起：“杜悦小姐，听得到的话，动动手指。”

杜悦攒尽全身力气，指尖微微蜷缩，艰难地动了一下。

“很好。”那个声音又说，“你已经昏迷了很长时间，现在四肢无力是正常的，力气会慢慢恢复，不用着急。”

昏迷？她想起来了。

她出了车祸，一辆货车从侧面撞过来，挡风玻璃碎了，天旋地转，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静静躺着，一点点缓着力气，四肢的麻木感慢慢褪去。

许久后，她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朦胧胧聚焦。

病房光线昏暗，周遭很安静，床边坐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十年没见的女儿，杜欣华。

她试图喊出她的名字，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额啊啊啊”。

杜欣华敲打键盘的手指顿住了，她转过头，看到杜悦正看着她。

杜欣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妈咪，你醒啦，我去叫医生来。”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没多久，医生带着护士赶来，细致给杜悦做了一轮全面检查，护士贴心扶着她，喂她喝了温水润喉。医生叮嘱完术后和苏醒后的注意事项，便带人离开。

门关上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空气凝滞又尴尬。

两母女相视无言，杜悦先开了口，声音沙哑，用着她们都熟悉的粤语，“你怎么回来了？”

杜欣华把凳子搬到床边，坐了下来，“你的秘书告诉我，你昏迷了很久。”

“我昏迷了多久？”

“快一年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杜悦看着眼前这个女儿，陌生又熟悉。

当初她要再婚的时候，女儿一声不吭跑到国外，走之前丢一条短信，让她别联系了。

那之后，她打过无数次电话，发过无数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找人查过，知道她在国外工作。

她只能一遍遍往女儿卡里打钱，看着银行卡持续有消费记录，知道她在国外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便不敢再多打扰，默默等着女儿消气、原谅自己。

一晃十年过去，昔日执拗的小姑娘已然长成沉稳独立的模样，母女之间，却早已生出说不清的疏离与隔阂。

杜欣华率先打破沉默，起身收拾桌边的物品，语气淡淡：“你刚醒，身子虚，再好好睡一会。我先回去休息，等一下会有护工过来照看你。”

杜悦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好……”

看着杜欣华离开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杜悦缓缓闭上眼，脑海里疯狂翻涌着昏迷时那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梦里，她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郑万雄竟然狠心拿着枕头，死死捂住她的口鼻，意图将她闷死。

而她从小疼到大、视若珍宝的儿子杜宇凡，就站在病房门口，乖乖帮他望风，全程冷眼旁观。

窒息的痛苦极致真实，她在绝望中彻底断气，意识脱离身体，化作一缕飘荡的灵魂。

画面陡然跳转，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她生产的那天。

那场生产凶险万分，她难产大出血，在 IcU 挣扎了好几天，九死一生才保住性命，拼尽全力生下了孩子。

她漂浮在半空，看着病床上虚弱苍白的自己，满心疑惑。

别人的临终走马灯都是从童年开始，为什么她的回忆，偏偏从生杜宇凡这天开始？

没等她想明白，场景再次切换。

这是一间她格外陌生的房子，屋内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她下意识走近，清晰听见了郑万雄的声音。

屋内，郑万雄对着一个女人语气凶狠：“你把孩子给我！”

女人满是不情愿：“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去给别人当儿子。”

郑万雄语气贪婪又阴狠，字字冰冷：“你还想不想要荣华富贵了？让他去给杜悦当儿子，等将来继承了杜悦的全部家产，所有东西都是我们的！”

女人依旧犹豫：“那万一落空了呢？我不想养她的孩子。”

“不会落空的，她不知道多信任我。” 郑万雄嗤笑一声，“不想养就把那个孩子放到乡下去给我妈养。”

最终，女人妥协了，不舍地将怀里的婴儿递给郑万雄，小声要求：“那你得让我经常去看孩子。”

郑万雄随口敷衍：“简单，你以后直接来杜家应聘保姆就行。”

站在门口的杜悦，灵魂剧烈颤抖，浑身冰凉刺骨。

她难以置信，自己疼到大、倾尽所有宠着的儿子，竟然根本不是她的亲生骨肉，而是郑万雄和家里保姆陈姨的私生子。

巨大的冲击砸得她心神俱裂。

场景再次跳转，回到她刚生产完的医院。

她虚弱地跟在郑万雄身后，心里一遍遍自我欺骗：不会的，都是假的，郑万雄不会这么对我，不会换掉我的孩子。

可下一秒，她亲眼看着郑万雄熟练调换婴儿襁褓，亲手将别人的孩子，放到本应是自己孩子该躺的小床上，还把属于自己孩子的字条换上。

她疯了一样冲上去想要阻止，可灵魂虚无缥缈，一次次径直穿过他的身体，根本触碰不到任何人。

极致的崩溃和绝望席卷全身，她蹲在原地失声痛哭，拼命否认：不是真的，这一切都是噩梦……

混沌之间，刺眼的白光骤然笼罩整片意识。

一道温柔的女声缓缓响起，是逝去多年的母亲：“阿女啊，回去吧。”

紧接着，是父亲沉稳厚重的男声，字字叮嘱：“对欣欣好点，这辈子，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这是她父母的声音？自从她离世后，她再也没有听过的声音。

他们的话音落下，她彻底失去意识，再次睁眼，就是刚刚苏醒的那会。

杜悦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凉。

护工察觉到她睁眼，立刻上前轻声询问：“杜小姐，您是想上厕所吗？”

杜悦轻轻摇头，费力侧过身，心口翻涌着滔天寒意。

如果只是一场梦，那被枕头闷死的窒息感、亲眼目睹换子的崩溃、那种彻骨的背叛和绝望，真实得太过可怕。

她沉默几秒，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我老公和我儿子呢？他们怎么没来？”

护工闻言神色一僵，面露难色，语气尴尬：“杜小姐，他们不知道您在这里，杜小姐吩咐过，如果您问起，就这么回复。”

杜悦心头一紧，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恐怕早已不在京都。

她沉声追问：“我现在在哪？”

“这里是港区维托里亚私人医院。”

听到这个名字，杜悦瞬间了然。

这是港区最贵、私密性最高的顶级私立医院。

“我的手机呢？”

护工立刻走到床头，拉开抽屉，取出一部手机递给她：“您之前的手机报废了，这是杜小姐给您新买的，通讯录里有你想联系的人。”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让杜悦微微眯眼，缓了几秒才适应光线。

她点开通讯录，里面果然只有一个号码 —— 钱秘书。

没有丝毫犹豫，她直接拨号出去。

电话嘟声响了很久，对面才接通，传来钱秘书慵懒又气愤的声音：“喂？！”

“是我。”

电话那头瞬间失声，紧接着是巨大的惊喜：“老板？你醒了？！”

“嗯。” 杜悦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把我昏迷这一年里，所有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钱秘书不敢耽搁，立刻细细汇报。

原来在她昏迷的这一年里，公司全权由郑万雄和杜宇凡父子代管。

郑万雄眼光短浅、急功近利，盲目投资，接连亏损，惹怒了所有股东，最终被全员投票撤掉管理权。

他掌权的这段时间，公司人心涣散，艺人要么解约跑路，要么接连爆出负面丑闻塌房，整个公司彻底垮掉，只剩下几个毫无热度、无人问津的小歌手。

公司一度群龙无首，原本第二大股东严总打算临时代管撑住局面，可就在这时，消失十年的杜欣华突然回国。

所有股东全都认可杜欣华的身份和能力，一致认同由她来接管公司。

杜欣华上任后，立刻稳住混乱的局势，叫停所有亏损项目，直接停了郑万雄和杜宇凡的所有职务，彻底斩断两人插手公司的可能。

稳住公司大局后，她将昏迷的杜悦，从京都辗转转到港区顶级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

这次杜欣华刚好来港区出差，恰好撞上杜悦苏醒。

听完所有经过，杜悦眼底寒意更甚，语气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帮我收集所有能提取杜宇凡 dNA 的物品，牙刷、带毛囊的头发，越多越好，尽快送到港区来。”

“好的老板！”

挂断电话，杜悦将手机轻轻放在枕边，静静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

如果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她亲生的孩子在哪里。

可她又忍不住自我辩驳， 杜宇凡的眉眼、神态，分明和自己极其相似，怎么可能不是她的亲生骨肉？

到底是真实的事情，还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噩梦？

这一刻，杜悦彻底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