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屏后的人
花间少 · 1895 字 · 约 4 分钟
许敬臣没有再让周编修说下去。
他起身,朝韩公拱手。
“韩公,今日清议本为河工旧策,若任由旧怨攀扯,席上恐怕再无清论。”
许敬臣起身的动作很稳。
稳到像方才周编修说出的那些话,只是在他衣袖上落了一点灰。他甚至没有急着看周编修,而是先看韩公,仿佛只要韩公一句话,这场突然失控的清议就还能回到原来的轨道。
这也是他的聪明处。
他不和周编修纠缠。
周编修越狼狈,他越显得端方;周编修越急,他越能把这件事说成旧怨攀扯。
他要的不是立刻赢。
是让满座重新厌烦这些血淋淋的人。
这话说得漂亮。
旧怨。
攀扯。
清论。
每一个字都干净,每一个字都在把沈家往门外推。
裴砚书还没开口,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许侍郎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暖阁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那声叹息很轻。
轻得像一个长辈听见后辈争执,终于忍不住出来调停。可正因为太轻,才让人心里发沉。
许敬臣方才还冷着的脸,在这一声后重新稳住。
席间几位原本不安的官员,也像终于等到真正能拍板的人,眼神不约而同往屏风那边落去。
裴砚书看在眼里,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原来这间暖阁真正的上首,不在韩公案前。
裴砚书抬眼。
屏风后一直有人。
从他入席起,那道影子便坐在那里,没有咳,没有动,像只是韩府寻常摆设。可这一声出来,满座官员竟没有一个露出意外神色。
他们都知道。
只有他和门外的沈知微,被请来看的,是一场已经排好座次的戏。
更准确地说,是一场请他入戏的局。
韩公设席,许敬臣递茶,周编修被拦,屏后人旁听。每一步都像临时发生,可每一步又都恰好把他推到一个位置上。
他若喝茶,便被收。
他若翻脸,便被斥。
他若替沈知微辩,便是爱妻心切。
他若沉默,沈家旧案就又被压回泥里。
裴砚书忽然明白,崔文衡并不急着出现。
崔文衡在等他先露出破绽。
那声音温和,沉稳,带着长年居上位者惯有的宽和。
“周大人病中失言,裴编修爱妻心切,韩公何必当真。”
裴砚书听过这个声音。
崔文衡。
沈知微站在门外,也听见了。
她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崔文衡终于出来了。
这名字在她心里压了太久。
从最早的半句传闻,到后来每一个绕不开的旧人,再到范敬川、周编修口中那条若隐若现的线,崔文衡一直像一只隔着雾的手。
她知道他在。
可她看不见他的脸。
如今这只手终于不再只藏在雾后。
不是藏在纸后,不是藏在某个被反复换手的旧物后。
他就坐在满座清流背后,亲口把一个活人的话说成病中失言。
韩公看向屏风。
“崔尚书今日既在,何不出来一叙?”
屏后那人笑了笑。
“今日是韩公设席,我不过旁听。”
韩公道:“旁听到此时才开口,倒也巧。”
这句话有刺。
席间不少人低下头。
崔文衡没有恼。
“旧案最怕被私怨搅浑。裴编修是难得清才,若一入仕便陷在内宅旧怨里,可惜。”
这句话比许敬臣更毒。
许敬臣是压。
崔文衡是捧。
他先说裴砚书是清才,再说沈知微是内宅旧怨。若裴砚书退一步,便是识大体;若裴砚书不退,便是不惜前程、被妇人牵着走。
满座的人甚至不必替崔文衡说话。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替他们找好了台阶。
裴砚书忽然问:“崔尚书说的可惜,是可惜我,还是可惜这场旧案没能彻底闭嘴?”
暖阁内一片死寂。
许敬臣脸色微沉。
周编修跪在地上,惊得连咳都忘了。
韩公看向裴砚书,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光。
屏风后的人静了片刻。
随即,崔文衡笑了。
“年轻人骨头硬,是好事。”
裴砚书道:“骨头硬不硬,得看跪什么。”
崔文衡道:“官场不是只凭骨头。”
“若官场只凭脏账,那晚辈今日不入也罢。”
这句话近乎当席撕脸。
可裴砚书说得平静。
越平静,越不像一时冲动。
席上终于有人坐不住,低声唤了一句“裴编修”。那声音里有提醒,也有惋惜,仿佛他再往前一步,便真要把自己十年苦读的路亲手折断。
裴砚书听见了。
可他没有收回。
有些话若今天不说,往后就再也没有合适的时候。
等他习惯了这些茶、这些座、这些温和的规劝,他也许就会像席上许多人一样,明知道门外有人被拦,仍能低头喝茶。
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没有高声,也没有激愤,像只是在陈述一件读书人早该知道的事。
沈知微站在门外,眼眶忽然热了。
她没有进去。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裴砚书不是在替她逞一时意气。
他是把自己的前程放到了这些人的刀下。
屏风后,崔文衡终于起身。
影子落在屏面上,比方才更清晰。
“裴编修。”
他声音仍温和。
“你可知自己在和谁说话?”
这句话终于露出一点真东西。
不是劝,不是惜才,也不是清议。
是权位。
是一个走到高处太久的人,忽然发现面前的年轻人没有按他想的跪下,于是提醒他:你先看看我是谁。
裴砚书拱手。
“知道。”
他抬头。
“所以才要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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