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崔文衡递刀
花间少 · 2106 字 · 约 5 分钟
清议散得很快。
快得像韩公不愿再让这间暖阁替任何人遮脸。
茶盏还温着,案上的墨也没有干。
方才那些或附和、或沉默、或装作听不见的人,起身时都比来时更小心。有人绕开周编修跪过的地方,有人经过裴砚书身边时欲言又止,也有人走到门口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清议原该留文章,留评语,留几句能在京中传开的佳话。
今日留下的却是一片狼藉的沉默。
许敬臣第一个离席,出门时脸色阴沉,连门外的沈知微都没有看。崔文衡走得更慢些,仍旧像一位温和长者,与几个后辈点头致意。
沈知微站在廊外,目光一直跟着他。
她没有去看许敬臣。
许敬臣已经急了,急的人会咬人,也会露牙。崔文衡不同,他越慢,越说明他还有后手。
廊下风穿过竹帘,吹起崔文衡袖角。几个年轻士子本想上前行礼,看见沈知微站在那里,又迟疑着退开。
他们大约也想知道,罪臣女和崔尚书当面相逢,会说什么。
崔文衡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沈姑娘。”
沈知微福了半礼。
“崔尚书。”
崔文衡看着她,叹道:“你父亲的事,老夫也很遗憾。”
沈知微抬眼。
“遗憾什么?”
崔文衡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他见过太多含冤者的后人。
有人会哭,有人会跪,有人会愤怒到失态。只要人一失态,他便能叹一声“可怜”,再把对方放回私怨里。
可沈知微没有。
她只是问他遗憾什么。
这个问题太直,直得像把他方才那句温和体恤切开,逼他露出里面真正的意思。
沈知微声音不高。
“遗憾沈家没死干净,还是遗憾裴砚书今日没有喝茶?”
廊下空气骤然一冷。
崔文衡身后的灰衣小厮脸色一变。
崔文衡却笑了笑。
“沈姑娘怨气太重。”
“是。”
沈知微看着他。
“家破人亡,弟弟险死,父亲旧案被人压了十三年。我若没有怨气,倒显得诸位太清白了。”
廊下一片死寂。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想把这场难堪遮过去,却没人接话。
沈知微站得很稳。
她今日没有带刀,也没有闯席,可她一句句都比刀更不肯退。她知道崔文衡最擅长让人显得失礼,所以她偏偏不失礼。
她行礼,称官,语气平静。
然后把每一个字都落到人命上。
崔文衡没有再说话。
他越过她,缓步离开。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半分胜意。
这种人最难对付。
他不怒,不急,不露手,连威胁都像规劝。
可沈知微也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崔文衡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太会忍。
方才她问“遗憾什么”时,他眼底有一瞬极淡的冷。那一点冷很快被笑压下去,却足够让沈知微知道,他并非无懈可击。
只要人还会冷,就说明他也会恼。
会恼,便会出手。
韩府内,裴砚书被韩公留在偏厅。
韩公看了他许久,才问:“今日后悔吗?”
裴砚书道:“不后悔。”
“仕途会难走很多。”
“原本也不容易。”
韩公闻言,眼里有一点复杂。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初入京时个个胸中有火,觉得黑白分明,觉得只要自己不弯,世道便总会被撞出一道缝。
后来有的人折了,有的人弯了,还有的人学会把弯腰叫作权衡。
裴砚书今日这一句“不容易”,没有少年人的热血,却有一种更硬的清醒。
他知道难。
但还是走。
韩公笑了一声。
“你倒看得开。”
裴砚书没有笑。
“韩公今日为何让我留下?”
韩公把一封未封口的短帖推给他。
“崔文衡会请你。”
裴砚书低头。
短帖上只有一句:裴编修若愿听一句实话,酉时到后园。
落款没有写名。
可那笔意不必写名。
韩公道:“他今日被你当席逼出来,不会立刻杀你。”
“他会先收我?”
“收不了,就废。”
韩公的声音很平静。
“你若去,能看清他递什么刀。你若不去,他会说你心虚。”
裴砚书看着那封短帖。
纸很薄,薄到几乎没有分量。
可他知道,这不是一张邀帖,是崔文衡把方才席上没说完的话换了个地方继续说。屏风后不能收服他,便去后园;当众不能递出的条件,私下便可以说得更露骨。
而他若不去,崔文衡就会立刻把他写成心虚畏惧。
进也是局。
不进也是局。
裴砚书忽然想起沈知微站在北塔前说的话:他们最会拿缝骗人。
既然每条缝里都有刀,那就走到刀前看清楚。
裴砚书收起短帖。
“晚辈去。”
韩公看着他。
“裴砚书,你要想清楚。你今日不是只替沈家出头,你是在拒绝一条很近的路。”
裴砚书起身。
“近路若通向别人尸骨上,走得越快,越不像人。”
韩公沉默许久。
偏厅外有风吹过,窗纸轻轻一动。
韩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终于没有再劝。他原本留下裴砚书,是想提醒,也是想试一试。清流席上说硬话不难,难的是离席之后还能不能扛住对方递来的前程。
如今看来,裴砚书知道自己要失去什么。
知道还去,便不是莽撞。
“去吧。”
裴砚书走出偏厅时,沈知微仍在门外等他。
她看见他手中的短帖,便明白了。
“崔文衡请你?”
“嗯。”
“去吗?”
裴砚书看着她。
“去。”
沈知微没有拦,只轻声道:“看清他怎么递刀。”
裴砚书点头。
“你呢?”
沈知微看向韩府外巷。
周编修正被阿生扶着上车。
“我看住会被刀先割的人。”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再多说。
他们越来越懂彼此的意思。
裴砚书去看崔文衡递什么刀,沈知微去看那把刀会先落向谁。一个守席上的话,一个守门外的人。
从北塔那夜起,他们已经不再追着对方抛出的诱饵乱跑。
他们追人。
追那些被威胁、被抹掉、被迫沉默,却还能让真相继续活下去的人。
《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第 430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花间少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