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牧野流星

史应聘看着候金石道；“年轻气盛真好！

我曾经以三甲同进士出身，成绩并不出色，所以被分配到基层工作。

我经过十几年努力现在成为一县主官，我以为我了解普通基层治理能够给治下百姓带来富足生活，但是经历一场兵灾，我才发现我在实务兴邦领域还没有入门。

我组织的守军和青壮在敌人的进攻面前损失惨重，我面对困难的民生局面一筹莫展。

我甚至面对城池之外逃难的百姓，没有一丝办法安置他们。

本官德不配位惭愧啊！”

李银河赶紧道；“史应聘大人，你在兵灾之中能够发动市民守卫住城池，从这一点来看你的施政能力超过绝大多数朝廷官员。

你缺的不是经验而是施政格局，只要理顺施政重点，您将大有作为。”

候金石欠身施礼道；“学生说话急躁了。

史应聘大人，学生刚刚视察了香河县城，那里被后金骑兵一举攻克城头，守军和青壮被敌人轻易屠戮而衙门没有丝毫的组织能力啊！

衙门的官吏只知道跪地投降，数万市民成为敌人轻易劫掠的鱼脯。

拒绝剃发的百姓横尸街头，学生看到这种场景心急如焚，如果言语冲撞了大人，大人莫要在意。

金石向您道歉了！”

史应聘摆手道；“良言苦口，本官不在意你的话语，本官在意的是稳定民生，让宝坻全境能够恢复生机。

候金石学友，达者为尊，你谈谈施政措施，本官会认真思考如何配合。”

候金石道；“商行对一个地区的建设分为城市和乡村两个部分。

在城市以扶助工坊生产增强贸易为核心，商行成立商会保护商贾的利益，现在增加了街坊协会目的是倾听绝大多数市民的声音。

在城市建设中，商会强调商税收入。也就是在原料生产物流服务各个环节征取商税。

在乡社领域，商行目前是保证农户的生产权，也就是普通农户拥有自有土地按照大明律法缴纳田赋。乡社建设重点是清除豪强，保护农户的土地安全。

目前商行增加建立乡村两级机构施行真正的基层管理，这种管理制度与历朝历代皇权不下县的管理制度截然不同。”

史应聘看着李银河道；“商行的施政措施是与勋贵豪强甚至天下文人为敌啊！这是断了豪强土地兼并侵吞商税的路子。”

李银河欣赏的点头道；“史应聘大人看的通透。

商行实践的管理体制就是先贤提倡的以民为贵的期待，商行保护促进城市百姓公平生产交易的权力也落实百姓承担商税的义务。

万法皆税，一个帝国任由税源流失这是施政的不作为，严重说是罔顾民生的失职。

现在是乱世，也是帝国精英侵占帝国利益鱼肉百姓最严重，也是帝国最虚弱的时期。

精英的精力在兼并土地侵吞税收方面，在此次兵灾之中，京师的豪强根本不堪一击，是后金军队主要掠夺的对象。

他们是依附于帝国的附庸，大明帝国已经被他们吸食得奄奄一息，他们还有多强的实力呢！

商行不怕这些垃圾，这些所谓的自私自利的精英一旦攻击商行，商行必将反击。

目前的大明没有真正心怀百姓的文人，只有自私自利的腐儒，农院师生将痛击这些文痞。”

史应聘道；“我能做什么？”

李银河道；“大人是宝坻县尊施政经验丰富，应该着手肃清一批侵犯百姓利益的豪强，从律法领域清空他们。

一个城市如果官商勾结黑社会欺行霸市，那么这个城市必将百业凋零。

在广大的乡村豪强依旧是社会治理的毒瘤，县尊应该趁着兵灾，宝坻重建的时机清除他们，所谓乱世用重典万万不可疏忽！

易州民团将在宝坻保持六百营军和一个连队的骑兵护佑当地安全抵抗后金的威胁清除城内城外不安定势力。”

史应聘点点头；“我曾经也有梦想，为官应该造福一方。

我需要农院和易水湖商行的帮助，本官要重造黄册，处理积压的案件，清除民愤极大的豪强以及黑恶势力。

候金石学友，请谈谈宝坻重建的具体规划。”

候金石拱手道；“禀报县尊，学生们和商行支援的人手主要协助大人重建管理机构，县衙的官吏由大人牵头主要重建黄册厘清各种案件，学生认为，应该采取公开的一体化办公模式。

学生们帮助衙门建设基层街坊管理机构，基层机构掌握基层实际情况，向衙门推荐吏员，吏员施行每年一考三年期合同制。

基层机构能够迅速动员街坊市民协助衙门处理各类事务，是衙门掌控城市的重要补充。

商行在城市民生领域提供帮助，商行将向城市工坊提供加工粮食成衣制鞋等各类订单。

由于香河县城被敌人攻破，市民损失惨重，所以宝坻工坊还要承担香河农械的订单。

商行的重建目标之一首先恢复宝坻工坊和商贸的繁荣，在吃穿住行等领域让普通市民能够挣钱保证基本温饱。

钱只有流动起来，宝坻才能迅速恢复生机。”

史应聘盘算着商行订单带来的就业数量，兴奋道；“大善！

如果商行能够落实订单承诺，宝坻将迅速恢复生机。”

候金石道；“县尊，我们在施政之中有个重点问题，那就是推广煤炉。

大明百姓一直为温饱挣扎，根本没有精力顾及环境问题，但是，农院和商行认为，我们生存的环境已经破坏的太严重了，到了必须保护环境的地步。

拿北直隶来说，绝大多数河流源头在太行山燕山，甚至是黄土高原。

源头的植被被砍伐作为耕作用地或者取暖做饭的唯一来源，以至于流入北直隶的大河掺杂着大量泥沙，而北直隶的百姓一样需要绿植生火做饭，我们防风固沙的绿植太少了，所以流入北直隶地区的河流几乎每年出现水灾，就连京师南部的大河都是三年两次改道，京师地区的农业因为水患无法提供稳定的农业产出供给本地百姓。

商行建设乡社的措施之一就是改变生火做饭以及取暖依靠木柴的传统，商行计划使用煤炭作为燃料。

这个计划需要为百姓配置铁炉烟囱等设施。每套设备需要五十斤粗铁，每斤粗铁五厘，另外需要支付打制的工费。

商行的计划是不仅保护现有植被还要大力人工造林。我们涵养不了水土谈不上稳定河道增加农业生产。”

史应聘皱眉道；“百姓太穷了，衙门的存钱寥寥无几，这是一笔无法承担的巨大开销。”

候金石道；“县尊，商行已经把香河宝坻纳入京津发展计划，这个计划做成证券已经在交易所上市，钱不是问题。

但是，百姓需要用工时支付铁炉煤炭，商行计划动员百姓参加绿植活动并修葺河道，这些劳作可以抵消费用，对于缺少壮劳力的困难家庭，商行承担费用。”

史应聘搓着手道；“既然资金不是问题，本官会督促各个街坊统计出工人数。

铁炉煤炭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笔大开销，对于缺少壮劳力的家庭更是难以承担的长期支出啊！”

李银河接过话茬道；“县尊大人，您对易水湖商行的建设措施可能了解得不深。

商行会将每一笔收入按比例上缴专门从事慈善的商号，这个商号独立运行账目公开，目前由文化商号的掌柜兼任，接受易州商会监督。

易州商会旗下注册的商号每一笔收入都要缴纳一定比例的慈善资金保证慈善机构正常运作。

银河只能告诉您，这个慈善机构财力充沛，正在实践各种措施确保鳏寡孤独以及困难家庭在吃穿住行看病养老各个领域保持正常生活。

商行和慈善商号联手在医疗教学等领域的实践是建设美丽乡社的重要措施之一。

保证困难家庭长期的正常生活对于我们来说不是问题。”

史应聘感叹道；“大明立国初期施行的公办医馆养济院以及提供免费墓地等良政都已经停止了。可惜可叹！

良政之下百姓对大明充满感激，现在呢，百姓对朝廷充满了戾气。”

史应聘摆手道；“不谈这些腌臜事啦！

本官想说，在滦州南部有大片煤层可以利用，距离宝坻也就一百里，由于后金骑兵骚扰，没人敢运输啊！”

李银河道；“县尊，银河想让大人上奏，启用俘虏的部族士兵承担运煤工作。”

史应聘皱眉道；“他们是敌人啊！”

李银河道；“县尊大人，塞外蒙古辽东乃至奴儿干都司都是华夏的领土，那里的蒙古人女真人都是中华民族的一份子。

他们为什么与朝廷为敌，是因为我们的施政格局不高综合实力不强，我们的管理者没有认认真真考虑过改善那里百姓的生活条件，也没有关心过如何开发建设那里。

我们俘虏的部族士兵有女真人有蒙古人，塞外蒙古部落连年遭灾，他们活不下去只能追随后金到中原卖命，出现这种情况难道没有大明朝廷的责任？

再者说，我们屠杀数千俘虏有干天和，与其杀戮他们增加仇恨不如让他们为京师重建出力，他们也可以为京城运输煤炭。”

史应聘犹豫道；“银河，这些俘虏都是士兵，他们在运输之时逃跑怎么办？”

李银河笑道；“如果做满一个月苦工，商行支付一石粮食一个铁锅一套棉服，如果坚持两个月苦工，商行支付三倍佣金，坚持做工两个月，商行不仅给他们回家的自由，还提供烧酒皮货烟草杂粮辅食等奖励。

你说他们会逃跑吗？

商行决定在宝坻东部设立战俘营，为他们提供劳作的粮食，平时以商军的规矩教导他们，与其杀戮不如教化啊！”

史应聘点点头；“易水湖商行深通人性，我可以向朝廷上奏此事。”

李银河向传令兵点点头， 对史应聘道；“商行有飞鸽传书的通讯手段，当日就能将奏章递交朝廷，县尊大人写好奏章交给传令兵就好。”

城外侦察骑兵禀报，辽东商贾杜尔祜在城外求见。

杜尔祜向出城的李银河拱手；“李银河经理，大汗委托在下谈谈如何交换俘虏。”

李银河还礼道；“杜尔祜掌柜，咱们做过几次交换俘虏的买卖了，每名俘虏八十两白银战死者尸骸价钱一样。

商行收到赎金立刻放人。”

杜尔祜脸色为难道；“八旗贵人只愿意赎回八旗下辖的士兵，至于蓟镇之外的蒙古部落士兵，八旗贵人认为这些见风使舵的蒙古士兵，不值得八旗花费钱财赎回。

大汗不会为他们出钱的。”

李银河思索片刻道；“刘兴祚率领的八百士兵被你们击溃，刘兴祚的遗体和被俘军士能否交给商军？”

杜尔祜道；“刘兴祚辜负了大汗的信任，大汗对他恨之入骨，他的遗骸没得谈。

不过他手下士兵可以算作交换筹码。”

李银河道；“把他们交给商行，他们的数量不足以交换所有的八旗俘虏，你们还得缴纳赎金。”

杜尔祜苦笑道；“实话说，八旗各部好不容易抢劫了钱财，他们舍不得花钱赎人。

这样吧，用抢劫的妇女换人，两名换一个士兵。”

李银河冷冷看着杜尔祜道；“你们杀害了她们的家人，纯粹是畜生行径，四名换一名士兵。

如果不同意，我今天就斩杀所有俘虏向朝廷报功领赏。”

李银河看杜尔祜点头继续道；“蒙古部落的俘虏需要做工挖煤运煤赎罪，我希望你禀报胖哥，后金骑兵看到俘虏运输队不要攻击。

还有，我希望后金骑兵不要在玉田县以及滦州南部活动。”

杜尔祜道；“大汗正在攻击山海关及附近城池，目的是打通回家的坦途，如果攻击不顺利，大金士兵需要重新利用遵化通路回家。

玉田县城在遵化南部，是八旗军队必须堤防的威胁地点，我不能保证大金军队放弃掌控玉田县城。

虽然玉田目前是空城，但是，大金不会忘记玉田的威胁。”

通州东部驿道古庙，兵部右侍郎刘之纶看看雪花纷飞的天空又打量一番破旧古庙，吩咐传令兵传令随行军队在古庙周边扎营。

刘之纶在京城的管家来自老家四川宜宾，管家急匆匆来到古庙找到刘之纶道；“家主，通州守备拒绝让随行军队在通州休息也不会下发行粮。

我们携带的粮草不多了。”

刘之纶无奈道；“朝廷的官吏在兵灾之中依旧遵循诡道，以兵部规矩为难勤王营军甚至刁难奔赴战场的士兵。

地方按照规矩只在第二天下发行粮，所以官吏频繁调动军队就是省了本地供给军队需要支付的粮草。

他们利欲熏心丝毫不考虑战争的结果也不在意士兵的基本温饱需求，山西勤王营军就是被他们逼得发生叛乱而崩溃。

管家，我们还有多少粮草？”

管家道；“家主，我们省着吃还能支持一天，但是按照约定到达蓟州城下需要两天啊！现在天寒地冻，士兵和战马需要补充粮草，在野外过夜，补给不足会冻死人的！“

管家悄悄道；“家主，易州民团在通州的联络人员告诉在下，他们会将一千斤维持哨探的粮食提供给我们。

如果我们能够在此地停留两天，他们会调配张家湾的粮草给我们补充三天的补给。“

刘之纶眼神激动道；“易州民团守护住了京城德胜门永定门，他们派出医生清除战死者遗骸甚至号召北直隶运输队向京师运输物资。

他们是真正为国为民做实事的民团，可以说义薄云天！

他们多久能够运送到粮草？“

管家指着通州方向的官道；“家主啊，他们的侦察骑兵来了，您亲自询问他们吧。“

一名商军骑兵连长向刘之纶敬军礼道；“侍郎大人，卑职负责通州侦察任务，按照应急处理方案，我奉命将储存在通州的粮草转交给大人率领的友军。

粮食一千五百斤，草料三千袋，请查收。“

刘之纶拱手致谢道；“易州民团格局高远，本官收下了。

请问勇士，张家湾支援的补给多久能够运输到此地？“

商军连长道；“商行通州掌柜已经通知了张家湾基地准备粮草。

请问，大人率领的军队战士多少名，战马多少匹？“

刘之纶的管家道；“民团的兄弟，我们在古庙的军士七个营七千军士，战马三百匹。还有一个营刚刚从京城开拔，也需要你们在通州提供补给，士兵一千战马一百。“

商军连长思索片刻道；“张家湾提供七千士兵五百战马的补给需要三天的运输时间，现在是寒冬腊月，张家湾需要征调足够的运输车队。

张家湾目前承担向香河宝坻运输物资的任务，再补给你们的大军需要三天时间。毕竟通州是战区，张家湾还需要组织护卫运输的骑兵。“

刘之纶眼神暗淡点点头道；“本官理解你们的难处，也明白易州民团付出的牺牲。

但是，我没有时间等待张家湾的补给了。

朝廷的御史开始弹劾本官迁延行军时间胆怯畏战。

我们明天早晨就向冀州城行进。“

商军连长诧异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士兵们没有充足补给赶到冀州也会疲惫不堪，如果遭遇敌人就会损失惨重啊！“

刘之纶摆手道；“我与金声是翰林院学友，推荐申甫僧人为副总兵，朝廷官员嫉恨我们，克扣军械分配给申甫一部分城市游民作为士兵，结果申甫与出征市民在卢沟桥全军覆灭。

我此次出征拒绝接收城市游民为军士想要征调京军或者勤王川军，但是兵部拒绝分配营军给本官，依旧将数千游民充塞出征的军队之中，而且朝廷官员勒令我率部按期到达冀州城池。

我知道此次出征凶多吉少，但是这是朝廷的命令，我希望用生命向朝廷疾呼，大明朝廷应该醒一醒了，帝国已经处于覆灭的边缘。

我们明天必须出发，总理马世龙和延绥总兵吴自勉正在冀州等候我们。“

商军骑兵连长默然点点头向侦察骑兵部队挥挥手。

每一名骑兵依次将随身携带的军粮放在管家眼前，商军连长同样将携带的干粮递给管家；“人间正道是沧桑！人心终究有一杆秤，不会忘记为中华民族付出牺牲的英雄！

商行会向最后出发的一营士兵补充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