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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在路上之官路风云》

第284章 高笑书

烟雨拾尘 · 4832 字 · 约 12 分钟

正文

半个小时后,胡思韦返回来了,鞋子上沾着干草屑和夜露。

“书记,问清楚了。”他压低声音,“那牛棚是村支书高笑书家的。高笑书,是高笑泉的堂兄。”

凌晨的目光在暗下来的山坳里顿了一瞬。

堂兄,村支书——这两重身份叠在一起,让藏在稻草堆里的那两副棺材,忽然有了主人的名字。

“人呢?”

“在高家老宅那边帮着张罗丧事,今晚守夜。”

凌晨没有立刻过去。

他站在牛棚前,抬头又看了一眼二楼那堆被拨开的稻草,稻草深处露出两副棺材的轮廓,像两只沉在水底的眼睛。

牛棚里的老黄牛又“哞”了一声,声音又长又哑,像替谁叹着一口气。

凌晨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这大半个月,先是文联那场风波,再是这场更诡异的舆论战,他像个消防员,哪里冒烟就往哪里冲,火还没扑完,烟又起了。

他一个分管新闻宣传和舆情的副部长,如今倒活成了整座城市的“灭火器”。

他把这桩心事咽下去,带上胡思韦和顾恒,往高家老宅走。

高家老宅门前,灵堂前的白幡在夜风里翻卷。

请来的乐队主唱大姐,满脸笑容地居然唱起了《好日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歌声传到凌晨耳中,听起来总是怪怪的,别说有多别扭!

高笑书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四方桌上,就着一盏白炽灯,一张张数着记账的礼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是愣了愣,随即认出凌晨白天来过,忙站起身,神色里三分疲惫,七分戒备。

“领导,您还没走呢?”

“走不了。”凌晨在他旁边坐下来,“老书记,我有个事想问问你——你家牛棚二楼,藏着两副棺材。”

高笑书的脸色在灯下僵了一僵,随即苦笑:“我就知道,瞒不过眼尖的人。那是我爹我娘的寿材。”

他放下礼单,从怀里摸出烟,递给凌晨,凌晨摆手,他便自己点上一支,火光在夜里明明灭灭。

“喜棺,是十多年前我爹满六十那年备的。我们乡下讲究,人过了六十,就得把后事备上,心里才踏实。可老人家命硬,一备就是十多年,那漆都斑驳了。”

他吐出一口烟,“至于那副白茬的,是我娘今年春上摔了一跤,差点没缓过来,我赶紧托人定了木料,连夜赶出来的。还没上漆——乡下的规矩,白茬先放着,等入土前再漆,也不算亏待老人。”

“你爹的喜棺十多年就搁在那儿,那你娘的喜棺为什么今年才准备呀?”凌晨皱了下眉头,“高局长连这个风俗都不懂吗?非要等老人走了,才连夜再赶一副新的?”凌晨问。

高笑书夹烟的手顿了顿,半晌才道:“寿材这东西,各家备各家的。我娘不肯土葬,所以就没有准备。我爹的喜棺,是给我爹留的,给了外人,自家老人心里犯堵,这道理到哪儿都讲不过去。再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那堂弟,家里头是真没备。他娘走时是在城里医院,直接拉回来不吉利,乡下人有这个忌讳。最后还是火化后才拉回村里下葬的。

如今,他爹也走得急,又是这么个走法,亲戚们七手八脚,也只能连夜现赶。棺材板是新刨的,漆是赶工刷的,就图个人死入土,别让老爷子在那边晾着。”

一句“家里头是真没备”,让凌晨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他默了默,又问:“高局长的父母不喜土葬……思想倒蛮超前的啊!”

高笑书没接话,只拿烟头在地上摁了摁,火星子一明一灭,像要把什么话也一起摁熄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领导,我跟您说实话。我堂弟,是我们村头一个大学生。

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硬是土里刨食,把几亩薄田种出了花来,一口一口省出来供他读的书。

他当上教育局长这些年,村里人不是没动过心思——找他要个教师指标、塞个把人进学校,都让他挡回来了。

他爹在村里,从来没沾过他一点光。有一回他拉回来两袋米面,说是单位发的,送到他爹屋里,他爹转手就分给了村东头两个孤寡老人,说‘我儿是给公家当官,这东西咱不能白拿,受之有愧’。”

凌晨心里一沉:“高老爷子很有个性啊!”

“他爹犟。”高笑书的声音更低了,“我劝他爹去城里跟着享福,老爷子把烟袋往门框上一磕:‘我儿是给公家当官,不是给我当孝子。我在这村里住了一辈子,走也要走在这儿。’——您听听,这是贪官他爹能说出来的话吗?”

高笑书说到这里,眼圈红了:“可到头来,真走在这儿了。死在镇上卫生院的硬板床上,咽气前喊的还是我堂弟的小名,一声一声,喊得村里人都听不下去。可我堂弟——”

他喉头滚了滚,“我堂弟现在被关着,连他爹最后一眼都没见着。出殡的日子,都是亲戚们定的,怕夜长梦多。”

夜风灌进来,白幡哗啦啦响了一阵。

凌晨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几天的舆论战。

那阵子,也是满城风雨,也是证据环环相扣,也是所有人都等着看他身败名裂。

如果不是他硬撑着一口气,把汪晓富、朱祺祥那盘棋反手掀了,此刻坐在这里数礼单的,怕就不是高笑书,而是他了。

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他太清楚这种滋味了:被架上火堆的滋味。火是别人添的柴,刀是别人递的,连围观的人都早早备好了鼓掌的手。

一个举报里说“贪了近千万”的局长,老家穷成这样,爹死了连口像样的寿材都现赶,钱能藏到哪儿去?除非——这钱,压根就不在高笑泉手里。

可他随即又狠狠压住这个念头。

他自己被冤枉过,所以更该提防“看谁都像冤”的毛病。

真贪的人,最擅长装清廉;越是这样滴水不漏的穷相,有时候越是演给人看的。

“小韦,”他站起来,声音很轻,“你说,这九百多万的窟窿,它到底放在哪儿?”

胡思韦摇摇头。

顾恒站在门口,也沉默着。

凌晨的目光又落回那两副藏在稻草里的寿材上。

喜棺,白茬棺,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寻常物事,藏起来,也只是怕招眼、怕老人心里犯堵的寻常心思。

他原以为稻草堆里藏着这桩案子最大的秘密,如今揭开来,却只是一户庄稼人的体面与孝心。

可正因如此,那副摆在明处的、连夜赶制的新棺,反倒更扎眼了——它像一块遮羞布,遮的却不是死人的脸,而是活人的穷。

他正出神,村口方向忽然亮起两束车灯,明晃晃地刺破夜色。

一辆黑色轿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近,在高家老宅前停下。

车门开处,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清瘦,颧骨很高,最扎眼的是那一头白发——白炽灯下,白得几乎刺目,像是这一头青丝,是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熬白的。

来人身后跟着两个提公文包的年轻人,神情肃穆。

高笑书脸色一变:“这又是……”

“中兴区纪委的。”凌晨认出那人胸口的党徽,缓缓道,“那位是区纪委副书记,马郁昌。”

马郁昌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碰上凌晨。

他在车前站定,隔着半尺暮色与凌晨对视,片刻,才上前一步,伸出手:“凌晨部长,巧了。”

“不巧。”凌晨握住他的手,只觉那手凉得像块铁,“马书记是来搜家的?”

“奉命办事。”马郁昌松开手,语气平平,“凌晨部长这么晚还蹲在这山沟里,才是稀罕事。”

“我也是奉命办事。”凌晨笑了笑,“奉的是自己的命。”

马郁昌没接话。

他带着人进了高家老宅,向高笑书说明来意,客气而公事公办。

高笑书脸色铁青,却也只能陪着,把堂弟老家的钥匙、礼单账本,一样样翻出来,摊在灯下。

凌晨没有走。

他站在晒谷场边,看着纪检干部进进出出,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搜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翻箱倒柜,连墙角的耗子洞都没放过。

最后,马郁昌从老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不过几卷旧书、几件旧衣、一本存折。

存折翻开,余额三千七百块。

马郁昌把存折合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把地上被翻乱的纸钱一张张捡起来,拢成一摞,放进灵堂前的火盆里。

“这是高局长的父亲。”他像是说给凌晨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人死为大,别惊扰了老人家。”

凌晨心头一热。

他走过去,在马郁昌身边蹲下:“马书记,搜出什么了?”

“跟你白天看到的差不多。”马郁昌直起身,弹了弹膝盖上的灰,“钱,一分没有。老家是这样,他城里的家也是这样——二十来万,满打满算,跟那‘近千万’差着九百多万的窟窿。”

“教育局呢?”

“教育局,我找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

马郁昌的声音里透出久违的疲惫,“基建采购,账目清清楚楚,全走‘三重一大’集体决策;教师调动,一年到头没几笔,每笔都有公示;职称评审,他年年把名额让给一线教师,自己填‘合格’填了十几年。

局里有个快退休的老股长,跟我说起一件事——前年评职称,高局长把他自己老婆的名额硬是让了出来,那年轻老师评上了,他老婆倒落了个‘带病坚持工作’的笑话。

老股长说:‘我们私底下都嘀咕,这样的局长要真是贪官,那全天下就没好官了。’”

马郁昌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凌晨部长,你说这世道怪不怪。

一个让全系统都说‘好人’的局长,一夜之间成了全网喊打的贪官;一个被举报贪了近千万的局长,我们翻遍了他老家和他家,连一分赃款都找不出来。

你说,是他人太会藏,还是……”他没说下去。

“还是什么?”凌晨追问。

马郁昌沉默良久,才道:“还是这桩案子本身,就有点不对劲。”

他说这话时,眼里那点疲惫忽然收了,露出一丝老纪检特有的锐利。

他今年五十一,干了二十七年纪检,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样的贪官没见过?

真贪的,十个里有九个是外头穷、里头也穷不住——房子不敢买好的,可保险柜、理财户、直系亲友的存折,总会露出马脚。

唯独这一桩,干干净净,干净得不像一个贪官的家。

“彭学韬那封举报信,我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

马郁昌压低声音,“转账截图附了十几张,收款人名字各不相同,开户行天南海北,时间跨度近十年,每一笔都恰好卡在基建、调动、职称的节骨眼上。

凌晨部长,您说,一个被人‘霸占’了妻子的丈夫,气急之下连夜写举报信,能写出这么齐整、这么工整、这么滴水不漏的一本账吗?”

凌晨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想起那条视频——深夜高速,一个“恰好路过”的群众,把车内一举一动拍得毫厘不差,火速上传,一夜之间冲上热搜第一。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

“马书记。”凌晨的声音低下来,“我在文联那摊子事,您应该也听过。”

马郁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阵子,也有人给我编排了一本‘账’,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凌晨说,“后来我才明白,越是这种滴水不漏的账,越是有人先替你打算好了。真贪的人,账是乱的、怕人的;只有设局的人,才会把故事编得这么圆。”

“钱,到底在哪儿?”马郁昌冉冉自语。

夜风里,两个男人沉默了很久。

身边丢满了一地的烟头。

白幡在身后翻卷,山村的灯火在山坳里一盏盏亮着,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两人正聊着,马郁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几声,脸色渐渐沉下去。

“怎么了?”凌晨问。

“江玫荇的律师递了话。”马郁昌挂断电话,声音发涩。

“她改口了。说当晚是喝多了酒,糊里糊涂上了车,什么都不知道。之前彭学韬替她写的那份‘被胁迫’的证词,她说是被丈夫逼着按的手印。”

凌晨的瞳孔微缩。

“她这一改口,视频里的‘丑闻’,就只剩下一场酒后失态;彭学韬那份‘敛财近千万’的举报,就少了一个最有力的证人。”

马郁昌把手机收回兜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九百多万的窟窿查无实据,唯一的证人又翻了供。凌晨部长,这案子——”

他没把话说完,但凌晨懂。

这案子,已经僵在一堵看不见的墙前面。

墙后面,要么是一个藏得比谁都深的老狐狸,要么,是一只正在收网的蜘蛛,正看着他们两个人,在网里打转。

凌晨深吸一口气,望向高家老宅里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

灯下,高笑书还坐在那张破旧的四方桌上,一张张数着礼单,像一个守不住弟弟、也守不住体面的兄长。

他忽然想:钱到底在哪儿?九百多万,总得有个去处。它不在老家,不在城区的家,不在教育局办公室——那它,会不会从来就不存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马书记,”凌晨转过头,“我个人建议——”

“说。”

“你可以试着把彭学韬那十几张转账截图,一张一张,查到底。”

凌晨一字一顿,“看看到底是哪个‘大善人’,替高局长攒了这些年的账。”

马郁昌看着他,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

高家村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只有高家老宅门前灵堂的那盏白炽灯,还孤零零地亮着,像一枚钉在黑夜里的钉子,等着天亮,也等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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