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迪尔的承诺
长泽川 · 8298 字 · 约 20 分钟
迪尔梅德站在庄园大门前,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
箱子的皮面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锁扣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生锈的铁艺门框移向门内那条路。
路面有些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两边的玫瑰花圃里,花枝干枯了,叶子耷拉着,有几株已经彻底变成褐色。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卷着几片干枯的叶片,贴着地面沙沙地滑过。
他看了好一会儿,推开了铁门。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被人动过。
他穿过前院,两侧的花圃枯了一片,玫瑰的枝条七歪八扭地伸着,上面还挂着几朵干透了的花,颜色退成一种脏兮兮的暗红。
曾经这座花园什么样子,迪尔梅德还记得。那时候玫瑰开得挤在一起,红的白的粉的,香气浓得从栅栏外面都能闻到。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花圃里的泥土结了块,有几处甚至裂开了口子。整座庄园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外壳。
来到主宅门前。灰色的石头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有几扇窗户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点光。
他走到门前,把箱子放在脚边,敲了敲门。木板很厚,指节敲上去声音不大,闷闷的,在安静的前院里显得格外清楚。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搭在门边,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门缝拉大了一些,露出弗兰克的脸。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的马甲,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站在门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两双眼睛像两口深井,没有光,黑沉沉的,就那么盯着门外的迪尔梅德,没有任何表情。
迪尔梅德微微扬起下巴,迎着他的目光,“怎么,”他说,“现在看到我都厌恶到连门都不愿意打开了吗?”
弗兰克站在门缝后面,嘴角的线条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一个按照标准程序处理出来的微笑。“那倒不是,只不过我现在是服务于格林夫妇的。他们不愿意见你,我有什么理由去开门?”
迪尔梅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箱子,“我是来见他们最后一面的。这个理由可以吗?”
弗兰克沉默了几秒钟,嘴角动了动,扬起了一个像是被尺子量好的标准笑容。他把门完全打开,往旁边让了让,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迪尔梅德拎起箱子,跨过门槛。
主宅内部跟他记忆中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走廊里的挂毯还在,但颜色灰暗了不少,像是褪了色。壁炉没有生火,炉膛里只堆着冷掉的灰烬。窗台上的花瓶是空的,空气里有一种沉寂的味道,像一栋很久没有人好好打理过的屋子。
迪尔梅德的目光扫过这些东西,他的视线停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里曾经有一面镜子,镜框是银色的,雕着藤蔓花纹。
他记得自己“七岁”那年,西莱丝特抱着他站在那面镜子前面,帮他整理领口,笑着说“我的小安格斯今天真好看”。迪尔梅德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跟着弗兰克往前走。经过起居室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门里。沙发还在,那张他躺过很多次的扶手椅还在,靠背上搭着一条旧毯子,颜色褪成了灰蓝色。
他记得冬天的时候,西莱丝特会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织着什么东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问他冷不冷。
在那几年里,他确实体验过某种他以前没有体验过的东西。被拥入怀中,被当作一个孩子来爱护,被关心今天吃了什么、穿得够不够暖。那些小小的、琐碎的、平淡无奇的日常,对他来说曾经是全部。那几年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属
直到安温的出现,那一切被撕碎了。
迪尔梅德攥着箱子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在弗兰克的带领下穿过走廊,来到后花园。后花园比前院更大一些,但同样荒败。花圃里的土干裂了,几株枯死的植物歪斜着插在土里。花园中央立着一座石像——爱神安格斯的雕像,形态是年轻男子张开双臂的样子,脸庞柔和,嘴角带着笑意。雕像下面的基座长了一层青苔,石像的右手臂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部。
西莱丝特站在雕像前面。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和一罐什么东西,正在修补那道裂缝。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要把那道裂缝一点点填补回去。她没有回头。
迪尔梅德站在花园入口,看着她的背影。他手里还拎着那个箱子,指节微微泛白。
“你来干什么?”西莱丝特问。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刷子在裂缝上来回涂着,把那层灰白色的材料抹进缝隙里。
“告别。”迪尔梅德说。
西莱丝特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刷,只是速度慢了一些。“你杀了我的亲生儿子,”她说,“替代他,享受了属于他的一切。你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一次又一次地给我希望再亲手摧毁,一次又一次让我在幸福和痛苦的边缘挣扎。”
迪尔梅德面不改色。“骗你的人是安温。”
西莱丝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把小刮刀放在雕像的底座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愤怒的扭曲,只有决绝。她的眼睛直视着迪尔梅德,眼神像是刀片。
“你以为你又好到哪里去?”她说,“我是一个为了孩子放弃魔法和工作、回归家庭的母亲,结果养出了一只又一只的白眼狼。我不知道你的亲生母亲是什么样,但至少你在我膝下生长了几年。在你口中这应该是对你而言很幸福的事情吧?可你又带给了我什么?欺骗?谎言?数不尽的来做我儿子的假货?”
她往前走了一步。迪尔梅德没有后退。
“我对你们这些人是有一视同仁的爱没错,”西莱丝特说,“我可以把你们当做我的儿子,因为你们和我的儿子唯一的区别,就是你们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你们或许失去了母亲,或许拥有一个悲伤痛苦的过去。我希望我的儿子过得好——哪怕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他——我可以把我的爱给他。同样也是给你们。”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迪尔梅德更近了。她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可你们都做了什么?我现在知道了,无论是你还是那个什么安温,或者是那个在霍格沃茨做教授的安格斯——都是养不熟的。你们的心完全就是暖不热的石头。你们哪怕有过一丝的爱意吗?你们是人吗?”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可以不求任何回报。可我无法理解——一个缺爱的人,会亲手把深爱自己的人推到危险的地方,不顾她的安危,不顾她的心情,不顾她的意愿。你们的底色就是自私,是自大,是傲慢。你把一切都戳穿了,毁了我们原本心照不宣可以一直隐藏下去的幸福生活。而你现在竟然好意思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跟我告别?”
她停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迪尔梅德,我心疼你的无助,心疼你的懂事,心疼你的过去,心疼你对安格斯那永远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亲情。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可你们果然还是同一个人。”
迪尔梅德看着她。那张曾经温柔地对他笑过、给他梳过头发、在冬天把他裹进厚毯子里的脸,现在满是愤怒和恨意。
手里的箱子放在脚边。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有辩解。他就站在那里,听完她所有的控诉,他开口了。
“对不起。”
西莱丝特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刷子和罐子放到雕像的基座上,慢慢直起身。她的目光越过迪尔梅德,看着花园远处那排光秃秃的树。
“在这个世界里,本来没有现在的格林家族。”她说,“你们所处的格林家族,14世纪时居住在北安普敦郡。但在16世纪时,随着顶着被捏造叛国罪名的托马斯·格林的去世,就已经亡了。是埃尔默——我的丈夫埃尔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拼上性命和几百年的努力,一步一步,才有了现在的格林家族。”
她看着他,目光里只有麻木。
“但因为你们的到来——时间线融合、修补——格林家族从14世纪起到16世纪亡的麻瓜贵族,成了现在的样子:14世纪起存活至今,且在麻瓜界还拥有爵位的古老巫师家族。”
她看着迪尔梅德,苦涩的笑着,“你们多风光啊,而他曾经付出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迪尔梅德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指了指主宅的方向,手指在空气里微微发抖。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因为你们的计划,被时间魔法反噬,卧病在床,生不如死。我什么都做不到。你们也一样。我们尽全力去爱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孩子,而你们给我们带来了灾难。”
她的手握紧了裙摆的布料。“那个安温自诩神明。如果他真的是爱与青春之神Aengus——那就让我的丈夫重返青春啊!而你,”西莱丝特颤抖的手指指向他,“你倒是还我儿子的命!”
风从花园里穿过去,把那棵枯树上的几片残叶吹落下来,打着转落在地上。西莱丝特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她一个转身背对迪尔梅德,肩膀轻轻颤抖着。
此时的迪尔梅德弯下腰,打开了脚边的箱子。
箱子不大,但打开之后,里面填满了东西。最上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深绿色的羊毛毯,边缘织着浅金色的花纹,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也很仔细。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然后是一本书。硬壳封面,深红色的布面已经磨损了,书脊上的字褪成模糊的暗金色,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故”。他翻开扉页,上面用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圆润秀气——“给我的小安格斯,愿你永远快乐。”落款是西莱丝特的名字,日期是很多年以前。他合上书,放在毯子旁边。
接着是一只小盒子。木质的,深棕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任何装饰。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朴素,没有宝石,只是细细的一圈光面银环。他把盒子也放在石凳上。
然后他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照片,边角有些发黄。照片里是格林庄园的花园,玫瑰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在一起。西莱丝特站在花丛前面,穿着一件浅色长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金色头发,蓝眼睛,也在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迪尔梅德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它放在那本书上面,一起放在石凳上。
他把空箱子盖好,拎起来。
西莱丝特还站在雕像前面,背对着他。
迪尔梅德把那些东西在石凳上摆好,毯子叠得整齐,书放在毯子正中间,小木盒放在书旁边,照片压在最上面,用魔法固定防止吹飞。
迪尔梅德站起来,退了一步。
“这个毯子,”他说,“是你给我织的。那年冬天我生了病,你连着织了好几个晚上。你说我晚上踢被子容易着凉,要织一条厚一点的。你坚信母亲亲手织的被子能保护自己的孩子,所以没用魔法或是命令小精灵。这么多年我一直留着。”
西莱丝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本书是你读给我听的第一本书,”迪尔梅德继续说,“每天晚上一章。后来我自己会读了,为了得到你的夸奖,一句话都要读好几遍,嗓子都哑了,你还训了我一顿。而扉页上的字是你写的。”
风吹过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很,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那个戒指,”迪尔梅德说,“是你当年戴在手上的其中一枚戒指。我看到上面的魔法痕迹,所以非常好奇,你当时在壁炉前面摘下来,说可以送给我,但只是暂为保管,长大后要还给你。后来你大概忘了,不过我一直收着。”
他停了一下。
“而那张照片,是你让弗兰克拍的。当时你说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最好,要拍一张留着。你抱着我,笑得很开心,后来我用一个花团锦簇的魔法,给你变出了一束巨大的玫瑰花束,送给了你。”
说完,他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西莱丝特依然没有回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
迪尔梅德提着空箱子,看了那张石凳上的东西最后一眼,眼眶微红。
“这些是你的东西,”他说,“不是我的。应该还给你。”迪尔梅德看向西莱丝特头上的饰品,哑声说道:“你头上的头饰和之前安格斯一起送给你和埃尔默的所有饰品都被安格斯施加过保护魔法,现在我在上面也加了一层。如果你们有危险,魔法会通知我们,同时也会保护你们。”
西莱丝特一怔。
迪尔梅德的泪水不知不觉间就从眼眶滑落,但他似乎是没意识到,声音依旧平稳地诉说:“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可能恨我,我也知道我这样说非常无耻。但我还是想说,我爱你,我爱你们。我为我所做的一切感到抱歉、愧疚。我会尽我一切能力补偿你们,同时去杀了罪魁祸首。”
西莱丝特没有回应他,而他似乎也不需要回应。
迪尔梅德转过身,朝花园出口走去。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一声的轻响。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西莱丝特。
“那时候的几年,”他说,“我是真的过得很好。我谢你,爱你,想要保护你。但我在那时还做不到。”
“现在我会离开,”他说,“不会再回来了,但我的‘眼睛’依然存在,我会保护你们。”
西莱丝特仍然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和那座雕像差不多的另一尊石像。
……
穿过前院的时候,弗兰克站在门廊下面,看到迪尔梅德走过来,没有拦他,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对他微微点头。
迪尔梅德回以笑容,从他身边走过去,跨出大门,踏上外面的石子路。背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格林庄园的大门关上了。
他站在路中间,把空箱子放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云层铺得很开,没有太阳,没有雨,只是一片均匀的、安静的灰色。
再将视线移向前方,迪尔梅德一愣。
安格斯站在路口。路对面是一棵老橡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他就站在那棵树的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迪尔梅德手里还拎着那个空箱子,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你对赫敏做了什么?”安格斯直截了当地问。
迪尔梅德把空箱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取了一样东西。还记得一年级的时候吗?你误伤了她。那个时候我一半被束缚住,一半附在你的身上。古代魔法的使用本来就会在世间留下痕迹。你那个被古代魔法加强过的四分五裂,自然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而我取出了那份痕迹。”
安格斯的眉头皱起来。他看着迪尔梅德,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迪尔梅德微微抬起下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色照得更明显了一些。“我要试着利用那个痕迹回到曾经的时间。然后利用那个时间的我——找到安温,彻底除掉他。”
“你疯了。”安格斯几乎是立刻开口。
“我没有疯,”迪尔梅德摇头,“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使用时间魔法了。”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一团小小的白光在他掌心里浮现出来,像一颗缩小的星星,安静地悬浮着,边缘柔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光球,又抬起头看着安格斯。
“这是我自己的事。既然他不想让我报他的恩,那我就去报他的仇。”迪尔梅德冷冷道:“他该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随后迪尔梅德把手往前伸了一点,那颗光球从他掌心里飘起来,缓缓地朝安格斯的方向移动。它飘过他们之间的那段距离,停在了安格斯的肩膀旁边,像一只安静的萤火虫,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
“它会陪在你身边,”迪尔梅德微笑着说,“我能看到你身边的事情。”
安格斯看着那颗光球。它很轻,很小,就那么悬在他肩膀旁边,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他其实很想后退一步,说“还是不要比较好”。但他看着迪尔梅德那双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说出口的却是一个
“谢谢。”
迪尔梅德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往后退了半步,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他幻影移形离开了。
安格斯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动了一下。那颗光球还悬浮在他肩膀旁边,安静极了。他偏过头看了它一眼,它不动,也没有声音,只是待在那里。
他把目光转向格林庄园的方向。铁艺大门关着,门缝里可以看到前院的石子路,枯掉的玫瑰花圃,灰扑扑的台阶。曾经那座花园里的玫瑰挤在一起,红的白的粉的,香气能飘到路对面。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干枯的花枝和结块的泥土。
要进去看看吗?
安格斯站在路口,看着那扇门,看了整整几分钟。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进去,也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要做什么。他的脚抬起来一次,又放下去。然后又抬起来一次。
他转身离开。
————
安格斯走在花园的石子路上。
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走回来的。他只记得自己转了个身,迈了几步,然后推开了那扇没有锁的铁门。他的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走过枯掉的玫瑰圃,走过台阶,从侧门绕进了后花园,又来到主宅。
埃尔默的卧室在二楼。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安格斯推开门,看到那张大床,埃尔默躺在被子下面,头发几乎全白了。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眶泛着一层灰暗的颜色,嘴唇干裂,呼吸浅而弱,像是随时会停下。
安格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坐下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蹭过埃尔默的额头,把他额前散落的发丝撇到一边。额头的皮肤有点凉,但还有温度。
他握住了埃尔默的手。手掌比记忆中瘦了许多,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安格斯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什么也没说。
西莱丝特站在门口。她的眼睛里有惊恐,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微光,不是希望,更像是极度困惑的茫然。
弗兰克站在她旁边,伸手拦住了她想要上前的脚步。
“没事的。”弗兰克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西莱丝特能听见。
“我拿什么信他?”西莱丝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盯着安格斯的背影,声音抖了一下,又强撑着压住了,她提高声音:“每一个安格斯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做出来的事一个比一个恶心。无论是你还是那个杀了我儿子的人,还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或者是那个假冒你的人。嘴上说着什么爱,可做的都是伤害。你对我们从没有过感情,你恨他欺骗你,恨他和安温联手。我凭什么信你会救他?”
安格斯没有回头。他握着埃尔默的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开口了。
“有。”
西莱丝特的呼吸一滞,“什么?”
“我说我对你们有感情。”安格斯平静地说:“无论是谁,哪怕是一个陌生人,对我有过帮助我都会记在心里。更何况是你们。”
西莱丝特沉默了几秒钟,她干巴巴地问:“那几年前的莫特莱克宅邸的晚宴,你为什么要用我的生命做诱饵?”
安格斯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那是形势所迫。是为了验证结果,这个选择是速度最快的。我从小学的就是这个,利益至上是格林的家训——才过去一百年,你们不至于忘了吧。”
西莱丝特被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安格斯继续说:“我记得你们对我的好。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会尽全力做到。你也不用怀疑我的能力,我之前做到过把两个被钻心咒折磨疯的人恢复健康,也做到过把已经变成阴尸的人恢复正常。只是时间魔法的反噬——我可以做到。”
安格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盖打开,里面的指针走得很慢,还伴随着微微的波澜,像是在水底下转动。
他把魔杖的杖尖对准怀表中心,从表盘里牵引出一条细长的、蓝色的丝线。那条丝线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极细的水流,泛着柔和的光。他用魔杖带着那条丝线,点向了埃尔默的眉心。
丝线没入皮肤,消失不见了。
安格斯闭上眼睛,把更多的魔力往怀表里灌注。床上的埃尔默没有立刻有反应,但安格斯能感觉到,那只握在自己手心里的手,微微热了一些。
西莱丝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声音轻了一些,“我以为你那么恨安温,会同样恨和他合作的我们。”
安格斯没有睁眼,“你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也是被一个该死的家伙欺骗的母亲。而埃尔默——我知道他和我之前的父亲不一样。
“他如果早就和安温合作对我下手,早就在各种地方给我使绊子了。他之前对我显然是一个好父亲的样子。我猜,他是之前和安温做的交易,甚至都要忘记了代价。但突然被命令做事,所以一切才那么突然。”
安格斯停了一下,“他原本的目的是为了家族,我不会恨他。”
西莱丝特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安格斯握着她丈夫的手,看着那条蓝色的丝线从怀表流进埃尔默的眉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肩膀的稍微放松了一些。
时间过去了多久,安格斯也说不上来。走廊里的光线从亮变暗,又从暗恢复了一点。埃尔默的呼吸从浅弱的、断断续续的样子,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他脸颊上的灰暗似乎退了一点点,嘴唇也微微有了血色。
安格斯松开了他的手。他把怀表收回口袋里,从床边站起来。他的后背微微有些僵,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肩膀。
“差不多了。”他说,“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安格斯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西莱丝特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看她。
直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西莱丝特的声音。
“我的儿子,”西莱丝特说,“我的亲生儿子。有可能回来吗?”
安格斯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几秒钟。
“迪尔梅德做这种事情不可能不扫尾。”他说,“大概是不可能了。”
西莱丝特深吸一口气,又问:“迪尔梅德能有办法救他吗,”
“可能有,但以我对他魔法的了解,大概要付出很大代价。你可以赌一把,看他会选择自己还是你那个被他杀死的儿子。但你别忘了,你们还有一个儿子,尽管他可能不太聪明,也不要彻底放弃他。”
安格斯走下楼梯,身形在一瞬间扭曲,下一秒彻底消失离开。
西莱丝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她把帕子抬起来,在眼角按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擦去了什么。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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