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回“家”
长泽川 · 6361 字 · 约 15 分钟
安格斯进来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门口,胸膛还在起伏,像是跑了一段很远的路。月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出一道明亮的光边。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在阿德琳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卡莱布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奥米尼斯身上。
“都站着别动!”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阿德琳的手还保持着被击飞魔杖之后那个僵硬的姿势,卡莱布的身体前倾了一半,像是刚要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两个站在角落里的人没有动。所有人像是被那四个字钉在了原地。
安格斯走进来,靴子踩在地板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分量。他走到奥米尼斯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他。目光落在奥米尼斯脸上,在他无神的双眸和因为忍痛而紧抿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开口道:
“我很难过。”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一点哑,“很难过你因为我而经历了这些。我甚至不敢去想当时的你是经历了怎样一场激烈的战斗。这都是我的错。”
奥米尼斯茫然地朝他偏了偏头。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还在发热,,那一瞬间的疼痛过后留下的余热还在皮肤底下蔓延,让他的脑子转得有些慢。他听懂了安格斯说的每一个字,但安格斯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阿阿德琳终于缓过来了。她站直身体,整了整袖口,声音从侧面插进来,尖利而带着怒意。“安格斯·格林,这里不是你的格林庄园,还轮不到你来这里撒野。”
安格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抱歉。”他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淡然的调子,“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我这并不叫撒野。”
他的目光从阿德琳移到卡莱布,又从卡莱布扫到那两个角落里的身影。“我给你们一个提议。要么我现在带奥米尼斯离开,要么——我把你们全杀了,然后再带奥米尼斯离开。”
奥米尼斯欲言又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卡莱布手指交叉着。他看着安格斯,目光沉沉的,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而阿德琳瞪着他,“你好大的胆子。”
安格斯微微歪了一下头,“抱歉,我什么事没干过?虽然过去了好几年,但你们真以为我的失踪就能证明我曾经所做的一切,以及我的力量都是空气吗?”
他往前迈了半步,魔杖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你们不要太天真了。如果你们不想亲身体验我的古代魔法,现在就让我带他离开。”
没有人回答。阿德琳呼吸急促,压制着自己的怒火,她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沉着声音道:“他是我的儿子,回到冈特宅地是他本该走的那条路。能拥有掌握家族权柄的机会,他应该感到骄傲、”
“是吗?”安格斯淡淡道:“他小时候你们对他用钻心咒的时候也是把他当自己的亲亲乖儿子吗?”
阿德琳刚要开口,奥米尼斯就猛地打断她:“够了!我受够了!”
除了安格斯,其他几人都惊讶地看向他,像是没想到他会反抗。
奥米尼斯对冈特家族除了恨意还有某种恐惧,所以他之前选择逃避,选择远离家族。他们以为奥米尼斯这辈子都不会做出这种明牌违抗他们的行为,所以才敢提出那样的要求。
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我本来回来就只是为了找你们要安格斯的消息,现在他回来看,而你们却毫不知情,显然之前完全就是在欺骗我,想要借这个机会重新控制住我而已。”奥米尼斯干笑一声,“一个近亲结婚导致家族成员都有基因缺陷的家族有什么好骄傲的!”
卡莱布和阿德琳简直不可置信,他们倒吸一口气,指着奥米尼斯说不出话来,几乎要被气得喘不过来气。
“就是因为冈特家族近亲结婚,就是因为你们是堂姐弟,所以我才是个瞎子!所以我才生来就看不到东西,所以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一个个要么精神失常要么面目丑陋,疾病、畸形,可外观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们的灵魂和内心,比我们的外表更加丑陋!!”
安格斯可听不得奥米尼斯贬低自己,他伸出手握住了奥米尼斯的手腕,紧紧握着,给予他温度和安全感。
他们走出大门的时候月光铺了一地。奥米尼斯感觉到夜风落在脸上,带着潮湿的、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的凉意。
终于把多年以来埋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奥米尼斯从未觉得空气如此美化,从未体验过如此幸福的自由感。
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奥米尼斯忽然站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夜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他猛地停下来,转过身,伸手去摸安格斯的脸。
他颤抖的手指先是碰到了安格斯的下颌,然后往上,沿着颧骨的轮廓摸到了眼角。他摸得很急,手指在安格斯的皮肤上滑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张脸是真的,确认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安格斯被他摸得偏了一下头,好几次都差点被他的手指戳到眼珠,他偏了一下头躲开,抬手抓住了奥米尼斯的手腕。
“是我。”他说,“我回来了,奥米。”
奥米尼斯的手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能感觉到安格斯的手指环在自己手腕上,温热的,有力度,是活的。不是他为了鼓励自己而产生的幻想。
“你去哪了?”奥米尼斯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你就这么消失了这么多年,我们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吗!”
安格斯看着他。月光落在奥米尼斯的脸上,把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照得很清楚。安格斯安静了一会儿,“我很好。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在那里我不能联系你们,所以没有报平安。对不起。”
奥米尼斯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想问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才能连联系都不能联系上,他想问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能那么多年都查不到一丁点的踪迹。
可是话到口边,他又说不出口了。
奥米尼斯的肩膀松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下去了,再抬起头的时候呼吸已经平稳,“没事,”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放下来的疲惫,“不用道歉了。你活着就好。你没事就好。”
安格斯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尾那道细细的纹路照得很清楚。安格斯抬起手,用拇指在他的眼下轻轻擦了一下。
“奥米,”他说,“我找到一个可以救你的办法。”
奥米尼斯愣了一下。“什么救我?你不是已经救过我了吗?”
“首先,那是你的自救,其次,我的意思是——我要让你能够看到东西。我要让你不再是一个盲人。”
奥米尼斯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既然你已经脱离了冈特家族,”安格斯说,“为什么你还必须要留着冈特家族带给你的痛苦呢?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任何意义上的重新开始。”
奥米尼斯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说话,但安格斯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奥米尼斯沉默很久,最终说道:“我希望,到时候看到的,不是一张因为我所不知情的战斗,而带着伤疤的脸。”
安格斯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他有些哽咽,但还是扬起一个笑容,故意露出了一些笑声,说道:“不会的。”
一天之后。
塞巴斯蒂安坐在客厅里翻着一本旧书,一只手端着茶杯,杯沿抵在下唇上。门铃响的时候他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放下杯子和书,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安格斯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比失踪之前长了一些,脸色看起来不错。他旁边站着奥米尼斯,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塞巴斯蒂安的嘴张开了,然后又合上,然后又张开了。“你——”他的声音变了调,“你——”
“我回来了。”安格斯说。
塞巴斯蒂安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安格斯的肩膀,使劲摇了摇,“你——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么多天跑哪儿去了?!”
安格斯被他一连串问题砸得笑出了声,“好啦好啦别摇啦,再摇我真的要晕过去啦!”
塞巴斯蒂安连连道歉,甚至还着急得口误了几个词,他盯着安格斯的脸看了好几秒钟,张张嘴似乎想要问些什么,但耳边传来了奥米尼斯的笑声,于是转向奥米尼斯。
奥米尼斯站在安格斯身边,正看着他。他的目光很专注,落在塞巴斯蒂安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认真的、略带新奇的眼神。
塞巴斯蒂安被他看得有点不太自在,“你盯着我看什么?”
奥米尼斯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很明显的、带着一点好笑和更多惊喜的笑容。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他说,“头发好乱。看起来好好笑。“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
“不过雀斑很可爱。”奥米尼斯又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稳的,但眼睛里慢慢涌上了一层水光。那些水光越积越满,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塞巴斯蒂安,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塞巴斯蒂安一脸被惊喜砸懵了的表情,他看着奥米尼斯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稳稳地落在他脸上。以前那些时刻,奥米尼斯的目光总是穿过他落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他。现在那双眼睛是落在他脸上的。稳稳的,没有偏移的。
“你——”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有些抖,“你能看得到了?”
奥米尼斯点了点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晚一天来见你。”他说,“安格斯昨天就回来了。”
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眼眶开始泛红。最终猛地伸出手,一把将两个人同时拉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把安格斯和奥米尼斯的肩膀箍在一起,像是怕他们再跑掉一样。“你们这两个瞒着我的混蛋。”他说。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一种用力压着但还是漏出来的颤抖。
安格斯被箍得有些喘不上气,但他没有挣开。他站在那个拥抱里,感觉到奥米尼斯的手臂也伸过来搭在他的后背上,感觉到塞巴斯蒂安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他们站在门廊上。夕阳的余晖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刚浇过水的泥土气息和一点点花香。
很美好的场景。
安格斯想。
看吧,他能能回到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他能达到最美好的结局。
他不是迪尔梅德,他也不是安温,他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塞巴斯蒂安松开了他们,退后半步,抬手抹了一把脸。“进来说吧,”他说,“别站在门口。”
他侧身让开门口,安格斯和奥米尼斯跨过门槛走进屋。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壁炉里的火刚生起来,炉膛里传来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他们在客厅里坐下来。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塞巴斯蒂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壶热茶和三个杯子回来。他把茶壶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杯沿磕了一下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安格斯现在发现自己很喜欢听这种声音,因为有一种家的温馨和平淡感。
而这里确实是他的“家”。
塞巴斯蒂安往沙发里一靠,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紧张里松懈下来。他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侧着头看着安格斯,目光里还带着那种确认他真的存在的认真劲。
“好了,”他说,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现在你可以说了。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这么久连个消息都没有。我们翻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我差点就连占卜的法子也用上了!“
奥米尼斯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他的目光落在安格斯脸上,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双眼睛现在是明亮的,能稳稳地聚焦在一个人身上,而不是穿过他看向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他也在等安格斯回答。
安格斯坐在壁炉对面的矮凳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炉膛里跳动的火苗上。“去了一个很特殊的地方,”他说,“你们可以理解为——另一个世界。”
塞巴斯蒂安先是沉默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后他反应过来了,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是在委婉地告诉我们你死了一次吗?”
安格斯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无奈的无奈。“我没有这个意思。”他说,“我说的‘另一个世界’完全是字面意义。确实是另一个世界。那里也有你们,也有我。不过故事的发展可能不太一样。”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真的。之后他的肩膀才慢慢塌下来,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整个人重新跌回沙发里。“你没事就好。”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都不敢想,如果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安格斯没有接话。他把视线从塞巴斯蒂安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壁炉上。
奥米尼斯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平缓但带着一种敏锐的锋芒。“你刚回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甚至不敢去想当时的你是经历了怎样一场激烈的战斗。’那是什么意思?你见证过什么?还是说你知道什么?”
安格斯的目光在火光里停了一下。他看着跳动的火焰,像在看一段很远的画面,隔着很厚的时间。
奥米尼斯的谨慎和敏锐他很了解,所以这种事情上只有说实话才能稳住奥米。
只要解释好就行了。换句话说,其实就是换一个更方便让人接受的说法、
“因为你可以理解为,我看到了未来。”他解释道,“如果我没有出现的的话,你很可能会因为担心我,着急想要知道我的消息,所以答应他们的一部分要求——当然没有联姻的那部分。但反正你会因此在冈特家族付出一些代价。一些你并不想要去付出的代价。”
奥米尼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我不懂你的意思。”
“当然,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安格斯说,“只是对方毕竟是你的父母。你应该可能大概似乎不一定愿意对他们下狠手,而且你还有求于他们。所以说你会是吃亏的那一方。”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壁炉上移开,看向奥米尼斯的方向。“按照这个说法,你当时其实应该会继承冈特家族。你的父母还留给你一个烂摊子。有许多人不服他们的选择和决定,所以会想要除掉你。于是你和塞巴斯蒂安一起,和家族的其他成员进行了一场战斗。而在战斗中——”
安格斯的目光转向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你受了重伤,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嗯……被钻心咒击中怎么不算呢。
奥米尼斯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一圈泛着光的液面,声音带着一丝愧疚和艰涩,“都是我的问题,是我连累了你们——因为我那该死的家族。”
“不是。”安格斯连忙说:“要这么说的话,那应该是我的问题才对。如果不是我莫名其妙失踪了,你们也不会那样做。”
“那怎么能怪你呢?!”塞巴斯蒂安大喊道:“说得好像是你自己想失踪似的!”
安格斯短促地笑了一声,想到了造成一切的迪尔梅德和安温,一个是平行世界的自己,一个很可能是未来的自己。
是不是他“自己”想失踪那还真不一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同时看了他一眼,那个沉默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确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塞巴斯蒂安问。
安格斯:……
这几天真是压力太大了,脑子里想的东西竟然能不知不觉说出口。
他狠狠给自己翻了个白眼,转移话题道:“没什么意思,话说你们觉得我有什么变化吗?”
塞巴斯蒂安不以为意,“那能有什么变化,都这么几年过去了,有点变化不也正——”他突然注意到什么,突然不说话了,他盯着安格斯的脸看了好久才说:“你怎么眼尾有皱纹了?就这么几年,应该不至于啊?”
奥米尼斯警惕道:“占卜带来的后果吗?”
安格斯摇摇头,“不是,但差不多吧。有些事一定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就这点代价而已。”
“你身上的气味也不对!!”塞巴斯蒂安大叫一声,赶紧拉住奥米尼斯,“快快快,你快闻一下!”
奥米尼斯对于自己被当成“狗鼻子”这件事感到有些无语,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凑到安格斯旁边闻了闻,眉头猛地皱起了。
他问:“你染头发了?”
安格斯瞪了塞巴斯蒂安一眼。
“你们也知道我……很爱美,”他试图解释:“所以我用魔药染一染头发也合理吧?”
塞巴斯蒂安用鼻腔哼出一口气,“我希望染发膏下面不是一头白发。”
“那当然不是!”安格斯想到了某个讨厌的家伙,“那也太晦气了!”
两个人怀疑地盯着他。
安格斯赶紧推开他俩,“行行行行了,你们难道不好奇我从哪找到的治疗奥米眼睛的办法吗?”
两个人都凑了过来,“在哪找到的?怎么找到的?”
安格斯笑眯眯的抱着两个人的脖子,“答案是:我不告诉你们。”
两个人同时敲了一下安格斯的脑门。
“过分了啊!”安格斯捂着脑门又笑呵呵地看向塞巴斯蒂安,“但是,塞巴斯蒂安,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也找到救你妹妹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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