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好，那我明天一早再来！

李守义刮目相看。

他见过不少城里下放的干部与技术员，要么眼高于顶、轻慢乡里，要么遇事推诿、畏首畏尾。

眼前这姑娘年纪轻轻，不仅医术精湛，心性更是从容有度，实属凤毛麟角。

“话虽这么说，但换了旁人，未必有你这样的医术和胆量。”

李守义指向里屋，慨然叹道：“刘春桃的状况我方才看过，母子平安。”

“这在公社之中，无异于虎口余生，捡回两条性命。”

“其余几位胎气动荡的孕妇，倘若当真生出变故，整个公社的家家户户都要为之牵肠挂肚。”

他稍作停顿，望向秦舒然：“秦同志，此番多亏贵院及时求援，更多亏护国寺卫生院慨然放行。”

秦舒然笑了笑：“主要还是姜同志医术好，人也仗义，一听情况紧急，二话不说就跟着我来了。”

几人正说着，屋外围过来不少社员。

门外多是曾受姜念芍诊治的孕妇家属，手中拎着鸡蛋、青菜与晒干的野菜，争相道谢，句句皆是感恩戴德。

“姜大夫，这是我家攒的鸡蛋，你带着补补身子。”

“俺家也没啥好东西，这点干菜你拿着，回城里熬汤喝。”

“要不是你，俺媳妇和娃都不知道咋样了，这点东西你千万别推辞。”

众人围在门口，热情得拦不住。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鸡蛋和干菜都是家家户户省下来的好东西，是最实在的心意。

姜念芍看着眼前一张张淳朴恳切的脸庞，心间微动。

比起护国寺胡同里的勾心斗角与人心凉薄，此地的人心，温润纯粹。

她没有尽数收下，只各取少许，权当领了众人的心意。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不能多拿，你们留着自家吃，照顾好家里人比什么都重要。”

社员们见她不肯多收，越发觉得这城里来的大夫人品端正，没有半分架子，感激之情更浓。

李守义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姜念芍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姜大夫，你也瞧见了，这就是民心。”

“咱们红星公社偏，路难走，缺医少药是常年的难处。”

“难产大出血这般险症不说，便是寻常头疼脑热、孕期身子不适，都能把一大家子愁得团团转。”

“公社里前些年便出过这样的事，孕妇胎象不稳，往城里医院赶根本来不及，最后落得一尸两命。”

“家属哭哑了嗓子，我们这些当干部的，心里跟刀扎一样难受。”

“昨夜你守在这里，一整夜稳住六位孕妇，从鬼门关抢回难产母子两条命，救下了几个家庭，也给我们整个公社吃了一颗定心丸。”

姜念芍：“李书记不必如此，治病救人是我们大夫应该做的。”

“公社里就医不便，孕产妇身子娇弱，半点耽搁不得。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我定会过来照看。”

这话一出，李守义当即一怔，一旁的秦舒然和周明轩也面露动容。

这年代多少人嫌乡下偏远路难行，避急症凶险担责任。

眼前这姑娘刚熬过一夜急救的疲惫，竟主动许下往后相助的承诺，实在难得。

李守义上前握住她的手，力道恳切：“姜大夫，有你这句话，我代表红星公社所有社员，谢你了！”

“往后你但凡来公社，不管是办事还是行医，我们全公社都敞开大门欢迎！”

他转身吩咐身后的文书：“去，把公社库房里攒的那点小米和红糖装一袋，给姜大夫带着。”

“不算特殊照顾，是我们公社一点心意，务必让她收下。”

文书闻风而动，姜念芍本想婉言谢绝，却被李守义出手拦住。

“你救了人命，这点东西实在算不得什么，你要是不收，我们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往后你常来，咱们公社的田埂、地头，你随便走，社员们都信你、敬你。”

盛情难却，姜念芍最终同意下来。

不多时，文书拎着一个厚实的粗布口袋回来，里面装着黄澄澄的小米和暗红的红糖，分量扎实，是公社能拿出的最实在的心意补给。

秦舒然看了眼天色，朝阳已升得颇高，城里卫生院和保健院还有不少工作要交接。

“姜同志，城里院里还有事务等着，我们得尽早返程，不过走之前，你要不要再去看看那几位孕妇的情况？”

“确认清楚了再走也安心。”

姜念芍欣然应允：“理应如此，我去查看一番，确保她们状况如何。”

两人一同走进临时安置孕妇的屋内，昨夜被她诊治的六位孕妇都已歇了一夜，气色比昨夜好了不少。

家属守在一旁，见她进来陆续起身道谢，姜念芍示意众人噤声，上前为每个人诊脉，查看胎象与气血状况。

昨夜难产的刘春桃身子仍虚，产后状况良好，其余五位孕妇气血渐回，按时服药静养便无大碍。

她叮嘱家属注意事项，控制饮食、按时服药、切忌劳累，调整了两味药材的剂量，确保药效温和不伤身。

确认所有孕妇均无异常，姜念芍才同秦舒然转身走出屋子。

“都已无碍，静养调养即可。”

秦舒然松了口气：“这下放心了，咱们回城吧。”

姜念芍转身对着屋里屋外的社员颔首示意：“诸位安心照料家人，按时服药静养，我便先回城了。”

“姜大夫慢走！”

“下次再来啊！”

“一路平安！”

一声声淳朴的叮嘱伴着脚步声，送两人到公社村口。

王铁柱抱着襁褓中熟睡的孩子，特意赶来送行。

男人黝黑的面庞写满感激，沉默着朝姜念芍深深鞠了一躬，托人代为转达刘春桃的谢意。

姜念芍挥了挥手，跨上自行车，与秦舒然一同朝着城区的方向驶去。

乡间土路在身后延伸，红星公社的土坯房、田垄、炊烟渐渐远去，风里的草木清香慢慢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城区独有的喧闹人声。

一路骑行，两人话不多，却多了几分并肩救人后的默契。

秦舒然心里清楚，经此一事，姜念芍这个名字，不仅会记在红星公社社员心里。

更会在区妇幼保健院和周边卫生系统里，扎下扎实的口碑。

回到城区，秦舒然先将姜念芍送回护国寺街道卫生院门口，再三道谢后，才骑车赶回保健院复命。

姜念芍推着自行车走进卫生院，院子里十分清静，病患不多，药房传来药杵捣药的声响。

周建国刚处理完手头的文件，看见她进门，起身趋近，上下打量她一番。

见她一身疲累，却并无大碍，也无半点不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念芍，回来了，一路辛苦了。”周建国关切道。

“公社那边方才打过电话，情况我都知道了。”

“你这次不光救了人，还帮咱们卫生院挣了脸面，连区保健院的领导，都特意夸赞了你。”

姜念芍淡然一笑：“碰巧遇上，应该的！”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低调。”周建国无奈摇头，随即摆了摆手。

“你刚从乡下回来，接连救人，又熬了一夜，今天别在院里忙活了，赶紧回家休息。”

“门诊的位置我已经让人收拾妥当，药材、桌椅都备齐了，你明天再来正式上岗，好好歇一天，养足精神。”

院长的体恤直白又实在，姜念芍没有推辞。

连日奔波加上一夜急救，身体的疲惫累积到了顶点，心境平和能稳住心神，却挡不住肉身的倦意。

“好，那我明天一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