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认罪吗?
跨越的钟 · 3715 字 · 约 9 分钟
1938年8月,黄陂县城东,第五战区第 xxx 师驻地。
空气里沉淀着燥热与灰土的味道。这是一间废弃的土坯房,四面墙壁斑驳剥落,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阳光顺着墙头狭窄的透气孔斜刺进来,在满是浮尘的半空中切出几道浑浊的光柱。
沈烈靠坐在墙角,双臂被粗糙的生铁链条反绑,死死扣在身后那根用来承重的老木桩上。八月的武汉外围,闷热得能把人逼出病来。汗水顺着他沾满泥垢的侧脸往下淌,流进干裂的嘴唇里,透着咸腥。
门外传来军靴踩踏碎砖的杂音,紧接着是铁锁被粗暴扯开的碰撞声。
木门被一脚踹开,刺眼的天光涌进来。
赵德彪迈过门槛,抬手掸了掸少尉军服领口上的灰。他没急着靠近,而是站在铁栏杆外,从兜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帆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哗啦——
帆布袋里传出沉闷却清晰的金属碰撞声。那是现大洋的声音。
沈烈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浮尘,落在那个帆布袋上,随后又上移,停在赵德彪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他一言不发。
还不打算画押?赵德彪扯了扯嘴角,将手里的帆布袋猛地往铁栏杆上一砸。银元撞击铁条,发出刺耳的锐响。南京城破,你们营在中山门死绝了,连营长都让日本人捅成了筛子。偏偏就你一个大活人,全须全尾地溜到了黄陂。
赵德彪隔着栏杆探进半个身子,盯着沈烈的眼睛。长官部追究下来,总得有人顶雷。这逃兵的罪名,你认也得认,不认,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画押。
沈烈依旧靠着木桩,呼吸平稳。他的视线没有在赵德彪嚣张的脸上停留太久,而是不着痕迹地向下偏移,落在了赵德彪武装带右侧的位置。
那里挂着一个保养得极好的硬木枪盒。枪盒顶端露出一截独特的木制握把,带有细密的防滑纹路。
毛瑟 c96 手枪。更准确地说,这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才配发的制式武器。
一个杂牌师的连长,腰里别着教导总队特务营的枪。
沈烈收回目光,眼睑微垂,干裂的嘴唇终于动了动。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缺水后的颗粒感:里面的钱,数额不对吧。
赵德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土坯房里来回冲撞。他收回手,重新把帆布袋掂在手里把玩。
你倒是机灵。没错,这是上面拨给你们营那帮死鬼的抚恤金。赵德彪上前一步,皮靴踩在铁栏杆底部的横梁上,死人花不了大洋。你一个要掉脑袋的逃兵,更用不上。这笔钱,兄弟我替你们花了,逢年过节,多给你们烧点纸。
门外的押解兵抱着一把老旧的汉阳造步枪,靠在土墙上打了个哈欠,对里面的对话充耳不闻。
沈烈看着赵德彪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种平静让赵德彪莫名单躁起来,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皮鞭,扬手就要往栏杆里抽。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天际线尽头隐隐传来。
声音起初像是在破旧风箱里拉扯的沉闷喘息,仅仅过了两三次呼吸的时间,便迅速膨胀成撕裂空气的尖啸。
嗡——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墙皮上的黄土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沈烈的肩膀上。
门外的押解兵猛地直起腰,抬起头看向刺眼的天空,脸色瞬间煞白,指着正东方向大喊:敌机!是小鬼子的飞机!
赵德彪手里的皮鞭僵在半空,他猛地转头。
三架日军九四式舰上轰炸机正以一种不正常的低空姿态,贴着黄陂县城东的树冠线呼啸而来。机翼下方的红色膏药旗在烈日下显得异常刺眼。这不是高空轰炸,这是低空扫射突袭!
隐蔽!防空!外面的营地瞬间炸开了锅,刺耳的铜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团。
赵德彪顾不上再管沈烈,一把抓紧腰间的枪盒,扭头就往门外冲,直接撞翻了那个还在发愣的押解兵。
哒哒哒哒哒——
机载重机枪的咆哮声瞬间盖过了一切。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师部驻地上。土坯房外传来泥土被掀翻的闷响和士兵中弹后的惨叫。
第一架敌机从禁闭室正上方掠过,巨大的气流几乎要掀翻屋顶。紧接着,一连串大口径机枪子弹精准地扫在禁闭室的屋脊上。
本就年久失修的土坯房顶瞬间崩塌。水桶粗的房梁从中断裂,带着成吨的瓦砾和泥土砸向地面。
沈烈猛地缩起身子。一根断裂的短梁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面的青砖上,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将那根绑着他的老木桩连根拔起一半。
固定铁链的生铁锁扣在木桩的剧烈扭曲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锁扣,松了。
沈烈没有任何犹豫,双臂猛地向外一挣。带着锈迹的铁链擦破了手腕的皮肉,鲜血瞬间涌出,但他硬是将手从松动的锁扣里抽了出来。
他撑着满地的碎瓦砾站起身。灰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墙塌了一半,视野豁然开朗。他看清了外面的局势。
三架敌机正在驻地上空盘旋。第二架压低了机头,后座上的日军机枪手半个身子探出座舱,正端着一挺航空机枪对着师部大院疯狂扫射。而第三架几乎是贴着操场的旗杆在盘旋,敞开的后舱里,两个日军观察员各自架着一挺轻机枪,把弹雨往指挥所的门口泼。
那个被赵德彪撞翻的押解兵正趴在废墟边缘,双手抱着头,整个身体像筛糠一样发抖。他那把配发的步枪被扔在一米开外的土坑里。
沈烈弯腰,一把攥住枪管,将那支沾满泥土的汉阳造步枪提在手里。
押解兵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当他看到满脸血污、挣脱铁链的沈烈正提着枪站在自己面前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去。
沈烈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单手拉动枪栓。
咔哒。
枪栓后拉,抛壳挺将一颗不知道在枪膛里待了多久的臭弹抛了出去。生涩的机械摩擦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微不足道,却在此刻透着一股绝对的专注。
沈烈大拇指用力,将弹仓里的子弹压实。
汉阳造,7.92毫米口径,弹仓内剩余五发子弹。枪管膛线磨损严重,准星略微偏左。这是他刚才通过枪栓的阻力和枪管的重量,在零点几秒内得出的判断。
沈烈踩着倾塌的半截土墙,三步并作两步翻上了禁闭室的废墟最高点。
第二架敌机正从左前方呼啸而来,距离地面不到两百米。后座机枪手的护目镜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沈烈在废墟顶端单膝跪地。
左臂缠绕枪背带,死死固定住下护木。枪托稳稳抵住右侧肩窝。右眼贴近照门。
周围的惨叫声、爆炸声、长官的嘶吼声,在这一瞬间仿佛全部被抽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目标,以及风的流向。
东南风-二级。空气干燥。
目标距离:200米。
相对速度测算。枪管膛线老化导致的弹道左偏修正。
沈烈枪口微微抬高,向右前方预留出三个身位的提前量。食指压在沉重的扳机上,缓缓收紧。
沉闷的枪声在纷乱的战场中并不起眼。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半空中,第二架敌机后座上的日军机枪手猛地一僵,胸口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如同破烂的麻袋般从座舱边缘翻滚下去,直挺挺地砸在操场的黄土上。机枪扫射戛然而止。
废墟下方,正躲在水缸后面瑟瑟发抖的几个国军士兵呆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高墙上的囚犯。
没有停顿。
沈烈右手手腕一翻,拉栓,退壳,推弹上膛。
黄澄澄的弹壳在半空中翻滚着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三架敌机为了掩护坠落的同伴,猛地拉平机身,后舱里的两名日军观察员端起轻机枪,试图压制地面的反击火力。
距离:150米。
侧风加剧。
沈烈枪口平移,准星锁定后舱里探出身子的第一个观察员。深呼吸,屏气。
第二发子弹脱膛而出,精准地穿透了那名观察员的咽喉。那具身体失去平衡,从敞开的后舱翻了出去,在半空中打着旋,砸落在操场边的洼地里。
后舱里的第二名观察员见状,疯狂地调转枪口,试图锁定废墟上那个单膝跪地的人影。
沈烈的动作快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机械。
退壳,上膛。
金属撞击声中,他甚至没有去确认上一个目标的死活。准星已经套住了最后一名观察员的眉心。
第三枪。
那颗脑袋被巨大的动能狠狠向后一顿,飞行帽连着半边天灵盖被掀开。尸体软软地折了下去,顺着倾斜的机身滑出后舱,重重摔在离禁闭室不到二十步的空地上。
三枪。三响。三个目标。
失去火力压制的日军机群见势不妙,迅速拉升高度,带着刺耳的引擎声向东面云层逃窜。
驻地上空重归死寂。只有被炸毁的帐篷还在燃烧,发出劈啪的声响。
整个师部大院,静得吓人。
几十道目光,包括赶来支援的警卫排士兵,全部死死地钉在废墟顶端那个穿着破烂囚服的男人身上。
沈烈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缓缓拉开枪栓。
咔哒。
一颗空弹壳跳了出来。枪栓停留在后方,空仓挂机。
硝烟顺着发烫的枪管袅袅升起。阳光照在他沾满灰土的侧脸上,汗水冲刷出几道凌厉的线条。他目光下垂,看着退膛的动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了一只苍蝇。
废墟下方,一块断裂的土墙动了动。
赵德彪灰头土脸地从泥堆里爬出来,帽子不知道丢去了哪里,肩膀上全是尘土。他剧烈地咳嗽着,当他抬起头,看到废墟上如同杀神般端着步枪的沈烈时,双腿猛地一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枪盒。
沈烈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手里空仓挂机的汉阳造,顺手一抛。
步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回那个瘫坐在地上的押解兵脚边。砸起一小片尘土。
沈烈从废墟上一步步走下来。铁链在脚边拖拽,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他走到赵德彪面前,停下。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赵德彪的手僵在枪盒的木柄上,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他看着沈烈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军装。
沈烈的目光慢慢下移,最后停留在赵德彪紧紧握住的那个硬木枪盒上,停在那把属于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的毛瑟 c96 上。
他看着赵德彪的眼睛。
赵连长。沈烈开口,声音在硝烟未散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那把枪……是从哪个兄弟尸体上摸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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