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抢功
跨越的钟 · 4111 字 · 约 10 分钟
天光大亮。
黄陂县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晨雾里。昨夜的硝烟味被潮湿的雾气压在贴近地面的半空中,呛得人嗓子发干。
老钱走在最前面,脚步拖沓。四个多时辰的烂泥塘急行军,加上高度紧绷的神经,让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也透支了体力。他身后的三个老兵互相搀扶着,中间拖着那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日军班长。
沈烈依旧走在最后,手里提着那支三八式步枪。泥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在干燥的黄土地上洇出一串深色的脚印。
侦察排的破帐篷出现在视野里。
老钱停下了脚步。仅剩的右眼眯了起来,死死盯着帐篷前的空地。
那里摆着一张原本属于侦察排的破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崭新少尉军服的男人。这人削瘦,颧骨很高,鼻梁右侧长着几颗显眼的麻子。他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
连部副官,刘麻子。
刘麻子身后,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连部士兵。枪管上的刺刀在晨雾中泛着冷光,枪口若有若无地压低,指着侦察排回来的方向。
“哟,老钱,辛苦啊。”刘麻子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扯了扯没有一丝褶皱的军装下摆。他的目光越过老钱,扫过那三个疲惫不堪的老兵,最后在那个被绑成粽子的日军班长身上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
老钱没有接茬,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将开山刀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刘副官大清早的不睡觉,跑我们这叫花子窝来查夜?”老钱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刘麻子笑了几声,绕过桌子走上前:“看你这话说的。赵连长体恤弟兄们,知道你们昨晚去芦苇荡摸排辛苦,特意让我带人过来搭把手。听说,抓了个活的?”
他凑近日军班长看了看,又将目光落向老兵们身上背着的缴获。三支三八式步枪,还有那个军官手电筒。
最后,刘麻子的视线死死盯住了老钱鼓鼓囊囊的胸口。那里藏着那个沾血的油布包。
“按照师部的规矩,所有从日军身上缴获的机密物件,必须第一时间上交。”刘麻子收起笑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老钱,东西拿来吧。我代你们转交师部。”
老钱那条从耳根劈到下巴的刀疤瞬间胀红。他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逼近刘麻子。
“老子昨晚死了半条命才抢回来的东西,凭什么交给你代转?”老钱咬着牙,字从牙缝里往外蹦,“师座的命令是直接上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半道截胡?”
刘麻子没退,他偏了偏头。
身后的四个连部士兵立刻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清脆响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老钱,别给脸不要脸。”刘麻子压低了声音,凑到老钱耳边,“你算个什么编制?侦察排?现在整个第 xxx 师谁不知道,你们就是一群等着填战壕的炮灰。你们连直属电台都没有,拿什么上报师部?赵连长说了,这份功劳,连部替你们兜着,少不了你们那口馊饭吃。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麻子退后半步,目光扫向站在最后面的沈烈。
“一个死罪在身的逃兵,连部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按军法毙了他。你保得住?”
老钱的拳头捏得骨节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老兵。老兵们握着枪的手在抖,但面对连部的正规督战队,他们眼底只有绝望和无力。杂牌师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官大一级压死人。
老钱又看了一眼沈烈。沈烈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是一只手搭在步枪的抛壳挺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长久的沉默后。
老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粗暴地扯开军装的领口,将那个被体温捂热的油布包掏出来,“啪”的一声砸在木桌上。
刘麻子眼睛一亮,立刻扑到桌前。他从腰间摸出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挑开了油布包致密的缝线。
几样东西散落在桌面上。
一本浸了水的日军证件,一本日记,几张折叠的信纸,以及最底层,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地图。
刘麻子一把抓起那张地图,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日军在黄陂外围的兵力部署和火力点,左上角赫然印着“步兵第xx联队第三中队防卫阵地要图”的字样。
中队级布防图!
这在目前的战局下,绝对是能在战区长官部换取大笔奖赏和军衔晋升的硬通货。
刘麻子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迅速将地图叠好,直接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军装口袋里。
“刘副官,当面查验,是不是该留个收条?”老钱冷眼看着他的动作。
“急什么。”刘麻子不耐烦地挥挥手,目光又落在了那个老兵腰间别着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上。这是沈烈从日军班长手里夺下来的。
“军官配枪,这也是重要军品。拿过来。”刘麻子指了指那把枪。
老兵咬着牙,没动。
刘麻子直接走过去,一把扯下老兵腰间的王八盒子,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插进自己的武装带。
他回到桌前,随手翻弄着剩下的日记和信纸。
“这些破烂玩意儿,连部给你们造册登记。就算你们侦察排的缴获了。”刘麻子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几张折叠的信纸抓起来,嫌弃地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就在他抖动信纸的瞬间,夹在中间的一张薄薄的泛黄油印纸滑落下来,随着微风飘向桌面边缘。
刘麻子的注意力全在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上,根本没在意这半张轻飘飘的纸片。
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越过木桌的边缘,落向地面。
一只穿着泥泞军靴的脚适时地向前迈了半步,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张纸片上。
沈烈弯下腰。他借着将步枪换到左手的动作,右手在靴底轻轻一抹。那张泛黄的油印纸瞬间被揉成一团,隐入了宽大的囚服袖口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就像是他只是因为站得太久而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脚踝。
站在沈烈旁边的老兵毫无察觉,坐在桌前的刘麻子更是一无所知。
“行了,人我带走了。”刘麻子将剩下的零碎物品重新塞回残破的油布包,转头对士兵挥手,“把俘虏押上,回连部!”
四个士兵拖起日军班长,护着刘麻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侦察排的营地。
直到连部的人消失在视线尽头,老钱才猛地转过身。
“砰!”
老钱一脚踹翻了那张破木桌。桌脚断裂,木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欺人太甚!真他娘的欺人太甚!”老钱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老狮子,在原地焦躁地转着圈,“拿命拼回来的布防图,就这么让他赵德彪拿去升官发财!弟兄们的血白流了!”
三个老兵沉默地收拾着地上散落的步枪,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晨雾中回荡。
沈烈提着枪,绕过地上的碎木板,径直走进了老钱分给他的那个帐篷。
帐篷里光线昏暗。
沈烈走到床铺前,将步枪靠在墙角。他掀开铺位上那张破旧的毯子,将两块垫床的碎砖头挪开,露出下面干硬的黄土地。
他从袖口里抽出那团揉皱的油印纸,在手心里一点点展平。
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顶部的抬头依然清晰可见。
《第 xxx 师后勤补给配发清单——丙种》。
沈烈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条目:大洋伍佰块、棉服一百套、中正式步枪二十支、子弹两千发。
这是师部下发给赵德彪所在连队的战损补充明细。
而在清单的最下方,有一个极其潦草的黑色钢笔签名:赵德彪。签名的日期,是三天前。
沈烈回想起昨晚刘麻子在木桌前翻找物品的动作。这张纸显然不是日军的机密文件,而是刘麻子或者赵德彪在处理连部文件时,随手夹在某个本子里,又被刘麻子阴差阳错地带到了现场,混进了缴获的物品中。
这就是一张铁证。一张证明赵德彪三天前就领到了满额补给,却一分钱、一粒米都没有发给下面士兵的贪腐铁证。
沈烈将这张油印纸仔细折好,贴着床板的边缘塞进了缝隙最深处,然后将碎砖和毯子重新铺好。
门帘被掀开,老钱带着一身怒气走了进来。
他看着正在整理床铺的沈烈,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小子昨晚在芦苇荡杀人的那股狠劲去哪了?”老钱走到沈烈面前,声音里压着火,“刘麻子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你连个屁都不放?东西是你抢回来的,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拿走?”
沈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看着老钱那只充血的独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发火杀不了人。”沈烈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空水壶晃了晃,“布防图在刘麻子手里,四个拿着枪的督战队盯着。当场翻脸,你不仅保不住图,连这几个弟兄的命也得搭进去。”
“那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赵德彪!”老钱一拳砸在帐篷的木柱子上,震得顶篷上的灰尘直落。
“便宜不了他。”
沈烈放下水壶,目光投向帐篷外渐渐散去的晨雾。
“赵德彪这种贪法,吃相太难看。连抚恤金和前线的军需都敢截留,他的胃口已经撑破了。”沈烈转过头,看着老钱,“照这么吃下去,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老钱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囚服的年轻人,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任何虚张声势的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那种冷静,就像是猎手在看着一只已经踩中陷阱、却还在拼命挣扎的猎物。
老钱张了张嘴,最终把满肚子的火气咽了回去。
……
师部驻地,连长办公室。
屋子里弥漫着劣质白酒和旱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赵德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捧着那张刚从刘麻子手里接过来的中队级布防图。他的眼睛紧紧贴在地图的标记上,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粗重。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赵德彪猛地一拍大腿,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刘麻子,“确信是从那个日军班长身上搜出来的?”
“千真万确,连长。”刘麻子邀功似地凑上前,“侦察排那帮泥腿子还不乐意给,让我带人硬生生压下来了。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干得好。”赵德彪大笑起来,将地图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
这份布防图,如果直接上交师部吴铁山那里,顶多换几句口头嘉奖和几百块大洋的赏钱。吴铁山向来抠门,且治军严厉,把图交给他,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如果把这份图绕过师部,直接送到战区长官部的某些大人物手里……那换来的,可就是实打实的少校营长军衔,甚至是去后方过舒坦日子的调令。
赵德彪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小巧的木制雪茄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雪茄,只有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右上角盖着一个鲜红的邮戳。
那是汉口的邮戳。
赵德彪将那份布防图塞进一个空白的牛皮纸袋里,封好口。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蘸了蘸墨水。
笔尖在粗糙的牛皮纸表面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信封背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三个字。
周组长。
写完后,赵德彪将信封推到刘麻子面前,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阴沉的神色。
“今天晚上,你亲自跑一趟汉口。把这个东西,交到老地方。”赵德彪压低了声音,盯着刘麻子的眼睛,“记住,路上就算遇到天王老子,这东西也不能露白。出了差错,我要你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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