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将军,这是喜脉
短腓轻奴 · 4134 字 · 约 10 分钟
三夜将尽,佛堂里的烛火终于迎来了最后一缕晨光。
芳萋萋跪在蒲团上,脊背已经酸得几乎撑不住了,最后一夜的灯火她守得格外小心,生怕临了出了什么差池,前功尽弃。
佛案上的长明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烛火笔直向上。
芳萋萋推开门。
“萋萋姐姐!”青珠快步走过来,声音又轻又急,“三夜满了,你总算熬出来了。”
“青珠,你怎么在这?”
“将军吩咐我,让我在这等萋萋姐姐,送你回归松院呢。”
“走,先回归松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青珠看出她脸色不对,心里急得不行,可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紧紧搀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走。
归松院的院门近在眼前。
眼前的一切像是被人猛地抽远了,青石地面、院墙、廊柱,所有的轮廓都在一瞬间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光影。
“青珠,一定要叫将军回来。”
“我知道。”
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最后听到的是一声尖锐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叫喊——
“萋萋姐姐!”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里。
传信的小厮一路跑到校场时,燕随安正站在点将台上看士兵操练。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未解,晨风将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听到小厮气喘吁吁地禀报“芳姑娘在归松院门口晕倒了”时,他转身便走,连马都来不及牵,直接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疾驰回府。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停在侯府门前时惊飞了一群檐下的麻雀。燕随安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门房,大步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步伐快得沿途的丫鬟婆子纷纷避让。他到归松院寝房门口时,陆峥正守在廊下,见他来了侧身让开路,低声说了一句:“赵大夫已经在里面了。”
燕随安推门进去,一眼便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芳萋萋。她躺在那里,面色白得几乎和身下的褥子融为一体,嘴唇干裂起皮,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薄纸,脆弱得不堪一击。
赵大夫正坐在榻边诊脉,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眉头紧锁。
燕随安走到榻边站定,低头看着她。他的唇线抿得极紧,下颌绷出冷硬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却比任何人都要深沉。
赵大夫诊了许久,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三根手指换了好几个位置,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收回手。他站起身,朝燕随安拱了拱手,神色带着几分郑重,又带着几分喜色:“恭喜将军,这位姑娘是喜脉,已有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此话一出,满屋皆静。
青珠站在门口,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喜地看向榻上昏迷的芳萋萋。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可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而陆峥站在门外,在廊柱上等着,听到赵大夫那句话时,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胳膊从胸前滑下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看了看青珠的反应,又看了看燕随安,平日里那张永远端着的脸彻底绷不住了,露出一副“啥玩意儿”的表情,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像是想找个人确认一下自己没幻听。
赵大夫可是京中名医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将军有孩子了?!”
燕随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是没有听清。
他听到那两个字——“喜脉”——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胸腔里层层扩散开来。他的目光落在赵大夫身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的轻:“你说什么?”
“回将军的话,”赵大夫拱手,声音稳稳的,“这位姑娘的脉象往来流利,滑而有力,如珠走盘,是确确实实的喜脉。老朽反复诊了数遍,确认无误,约莫一个多月近两个月的身孕。只是……”他顿了顿,面色多了几分凝重,“姑娘底子本就弱,气血亏虚得厉害,这才会突然晕厥。须得好生静养,补气养血,万不可再操劳费神,否则腹中胎儿恐有闪失。”
将近两个月的身孕。
他脑子里飞快地回忆,那应当是他们第一夜的时候。
后来在归松院养伤的日子,那些她替他换药、守夜、煎药的夜晚,她在烛火下低垂的眉眼和安静的身影。那些日子他只觉得她温顺、懂事、安分,却没有想过她那小小的身子里,已经怀着一个孩子了。
一个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底某个他从未触碰过的角落。他活了二十五年,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在朝堂上刀光剑影,从未对任何事有过半分迟疑。可此刻,他站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在发涨,涨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燕随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芳萋萋身上,从她苍白的脸颊看到干裂的嘴唇,从她微微蹙着的眉头看到她搭在身侧的那只微微蜷缩的手,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重新看一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他慢慢走到榻边坐下,抬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皮肤,像玉石一样的温度,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可就是这张冰凉的脸,这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这张连昏迷中都在微微蹙着眉头的脸——她肚子里,有一个弱小的生病。
“她什么时候能醒?”
“姑娘底子太虚,这一觉怕是要睡到午后。老朽先开几副安胎补气的方子,等她醒了再喝。”赵大夫说着,便走到桌边研墨开方。
“青珠,去煎药。”燕随安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按大夫开的方子,亲自去煎。”
青珠回过神来,连忙抹了把脸,重重点头:“是,奴婢记住了。”她快步跟着赵大夫出去抓药了,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芳萋萋,眼眶又红了一圈,转身快步走了。
陆峥看着青珠和赵大夫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恢复正常。
他看了看赵大夫的背影,又看了看屋里紧闭的门,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将军终于要有儿子了?”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青珠,我跟你去。”
屋里只剩下燕随安和昏迷中的芳萋萋。
他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身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气息。
他想起方才听到那两个字时的心跳。那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震动,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握得稳稳当当,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掌控。
那份超出掌控的感觉,他没有半分抵触。恰恰相反,他从那阵心跳里品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那个小小的生命,期待她醒来时那双澄澈的眼睛,期待她得知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时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对一个还未成型的孩子有这样的感觉。他见过生死,见过太多生命的消逝,可此刻,他掌心覆着的那一片温热,让他心底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的珍重。
芳萋萋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床头那盏已经燃尽了的烛台上,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她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归松院寝房床帐,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像散了架,骨头缝里都在泛着钝痛。
她微微侧过头,便对上了燕随安那双沉沉的眼睛。他坐在榻边,不知道已经守了多久,可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看了很久很久。他见她醒了,微微倾身。
“将军……”芳萋萋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军营吗?”
“你晕倒了。”他的声音平稳。
“许是奴婢最近太累了,该让将军受累特意回来看我……”
“大夫说你有了身孕,将近两个月了。”
芳萋萋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指尖微微颤抖着,先是抬起来想去抓燕随安的衣袖,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轻轻覆了上去又飞快移开。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换了好几次——先是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再然后是一种带着慌乱和恐惧的茫然,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懵了。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大夫是不是弄错了……奴婢怎么可能会……”
“没有弄错。”燕随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赵大夫看了三遍,确认是喜脉。将近两个月了。”
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蓄了许久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两个月…将军,我有了我们的孩子……”她的手指还攥着被角,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可眼中却露出了惊喜。
再归松院晕倒,让大夫当着燕随安的面诊出喜脉——一切都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在走,每一步都没有偏离。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从重生那一日开始,从她主动走进燕随安房间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等这个孩子,等这个能够彻底改变她处境的筹码,等这个能够让她在侯府真正站稳脚跟的底牌。
“我这身体,将军,孩子……没事吧?”芳萋萋担忧道。
“孩子没事。”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赵大夫说了,底子虽然虚,但只要好好养着,就不会有事。”
芳萋萋咬着唇,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着他,声音哑哑的:“真的?”
“真的。”
芳萋萋松了口气,可猛地想起了什么,面露恐惧担忧,“将军,我害怕……”
“怕什么?”
芳萋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可是……可是奴婢是丫鬟……未嫁先孕……府里的规矩……”
“怕什么。”燕随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你是本将军孩子的生母,有我在,你无需担心。”
芳萋萋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因燕随安的话而安心下来。
燕随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先养好身子。旁的,等你好了再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药已经让人去煎了,一会儿青珠端来你喝了再睡。”
“将军,老夫人……”
“祖母那边,交给我。”
她闭着眼,手指慢慢松开,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最后轻轻搭在了小腹上。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了那一层极浅极暖的温度,像是寒冬里一片小小的、正待发芽的沃土。
喜是真的,慌也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可那份沉在心底最深处的、熬了两世才终于等到的踏实,也是真的。
“将军,有这个孩子,我很欢喜。”
《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第 3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短腓轻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