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假意收人
短腓轻奴 · 4591 字 · 约 11 分钟
杨婉君走后,扶风院的正厅重新安静下来。那盏凉透的茶还搁在桌上,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封住了所有情绪的冰面。许柔音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嫡母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直到那一角墨绿色的衣摆彻底看不到了,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王嬷嬷,”她开口,“去把刘嬷嬷叫来,再把春杏和红玉也叫上。”
王嬷嬷推门进来,低着头应了一声:“夫人……是要把人送过去?”
“她不是说要好好养胎么?”许柔音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本夫人就送几个人过去‘照顾’她。刘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翠儿和红玉都是本夫人从许府带出来的,用着放心。”
王嬷嬷连忙点头,正要退出去,许柔音又叫住了她:“告诉刘嬷嬷,让她到了栖云轩之后,只管做她该做的事。旁的,不必多问,也不必多说。”
王嬷嬷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便站在了扶风院的廊下。
栖云轩里,芳萋萋正靠在榻上,正喝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听兰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针线,一边做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青珠说着话。窗外的老桂树开得正好,满院都是甜腻的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和屋里的药草苦香混在一起,倒也不难闻。
“娘子,”张嬷嬷进门,站在榻边,声音压得低了些,“院外来了人,是扶风院的刘嬷嬷,带了两个小丫鬟,说是二夫人怕咱们这边人手不够,特意送过来伺候娘子的。”
听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芳萋萋一眼。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来者不善。
芳萋萋将空碗放到一旁,靠回引枕上,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弯着一丝浅浅的弧度:“既然是二夫人的心意,那就让人进来吧。刘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之前也照顾过我,不能怠慢。”
张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青珠在压低声音道:“姐姐,二夫人把刘嬷嬷送过来,怕是不安好心。”
“我知道。”芳萋萋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桂花在风里簌簌地落了一地,“她越是这样周到,就越说明她心里在盘算什么。我们只管看着就好。”
片刻后张嬷嬷领着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刘嬷嬷进门便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面上堆着笑:“老奴给芳娘子请安。二夫人说娘子这边刚搬过来,人手怕是不够用,特意让老奴带着春杏和红玉过来伺候。往后娘子有什么吩咐,只管差遣老奴便是。”
芳萋萋微微直起身,目光在刘嬷嬷和她身后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身上缓缓扫过,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有劳嬷嬷。难为二夫人还挂心我,我感激不尽,如今我身子不便,请嬷嬷替我多谢二夫人。”
刘嬷嬷连忙摆手:“娘子客气了,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她说着,侧身让了让,身后两个小丫鬟便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地行了礼。芳萋萋打量了她们一眼,春杏圆脸杏眼,看着颇为灵巧;红玉瘦高个儿,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训练有素的味道。
“春杏和红玉是吧?”芳萋萋的声音温和,“往后栖云轩的事,就辛苦你们了。张嬷嬷,你带她们下去安顿一下,先把住处收拾出来。”
张嬷嬷应了一声,领着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刘嬷嬷还站在原地,像是等着芳萋萋再吩咐什么。芳萋萋看着她,笑了笑:“嬷嬷先歇一歇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刘嬷嬷连忙应了一声,也退了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娘子,刘嬷嬷在二夫人院里当过差,二夫人把她送到咱们这儿来,怕是不只是‘照顾’这么简单。”听兰担忧道。
青珠连忙附和,“就是,之前那刘嬷嬷就变着法的欺负我们,姐姐怎么还收下了。”
“不收下能如何,难保日后不会安插其他人。”她将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她送人来,我们就接着。人多了,总有顾不过来的地方,也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听兰看着她那张在昏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窗边。
当晚,燕随安从军营回来,脚步径直便往栖云轩的方向去了。
栖云轩廊下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一片安静的光晕。他推门进去时,正好看到刘嬷嬷站在廊下,正叉着腰指挥翠儿把一盆水端到东厢房去。
刘嬷嬷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燕随安那张冷峻的面容时,脸上的趾高气扬瞬间僵住了,连忙矮身行礼:“将军来了?老奴给将军请安……”
燕随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两个忙前忙后的小丫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抬步进了屋。
青珠连忙要行礼,燕随安抬手示意她不必出声。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看书的芳萋萋,她大概是没听到动静,正看得入神,烛火映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将那层苍白的病容镀上了一层暖色。
“看什么呢?”燕随安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芳萋萋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时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弯起了嘴角:“将军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不是说军务繁忙,这几日都不回来么?”
芳萋萋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坐直了身子:“将军回来了?用晚膳了没有?”
燕随安在她榻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气色比昨日好了一些。”
芳萋萋微微弯了弯嘴角:“多亏将军关怀,这两日歇得好,自然好多了。”
燕随安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书上,“《幼学琼林》?”
芳萋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将军见笑了。奴婢虽自小跟着二夫人也读过些书,到底是些皮毛,只能从这些入门的看起。”
燕随安伸手将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用指尖掐了细小的印记,像是在某个不认得的字旁边做了记号。他把书合上,放在自己膝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想读书?”
芳萋萋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以前在许府的时候,夫人教过几个字,但那时候每天忙着伺候人,也没有正经学过。后来到了侯府,就更没有机会了。如今搬到了栖云轩,日子清闲下来,就想趁着有空多认几个字,免得日后……什么都不懂。”
他把那本书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平稳而自然:“这本太浅了,回头我让陆峥拿几本更适合你看的过来。”
芳萋萋微微一愣,抬眼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将军……不嫌我笨?”
“你就算笨,你也有我这个师傅。”燕随安的语气淡淡的,可嘴角的弧度却微微弯了一下,“你尽管放心。”
芳萋萋没有接话,但嘴角弯着的弧度出卖了她。
燕随安在榻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听说二夫人今日送了人过来?”
芳萋萋点了点头:“是。二夫人说我这边人手不够,特意送了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过来。二夫人挑的人定是不错的。”
燕随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她送来的,你也敢收?”
芳萋萋垂下眼帘,“二夫人一片好意,我若是推辞,反倒显得我刚抬了位,便不知好歹。”
燕随安看着她那双澄澈安静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若觉得不妥,随时可以让她走。栖云轩是你住的地方,你想留谁、想赶谁,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芳萋萋摇了摇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刘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做事也麻利,既然来了就留着吧。我这边人手确实不多,有人帮忙总归是好的。况且她年纪长些,有些事比我们懂得多,正好可以帮衬着。”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将军若是见了刘嬷嬷,别为难她。之前的事许是误会,在府里当差不容易。”
她说着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朝门外的方向瞥了一眼。
门外,刘嬷嬷正端着茶盘经过,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声音,她放轻了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几息——听到芳萋萋那番话时,她手里的茶盘微微顿了一下。她原以为芳萋萋会在将军面前告她的状,没想到这丫头不仅没告状,还替她说话。
刘嬷嬷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端着茶盘走远了,心里那根原本绷着的弦松了大半,果然是个好拿捏的。
屋里,燕随安的目光从门外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芳萋萋脸上。他没有揭穿她那句“故意说给门外人听”的用意,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你心里有数就好。别累着自己。”
芳萋萋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偏过头去捂住嘴干呕了两声。燕随安皱着眉看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力道放得极轻。
“可是哪里不舒服?”他问。
芳萋萋缓过那阵劲,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没什么胃口,吃什么吐什么,大夫说这是怀孕期间正常的。”
燕随安眉间微动,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接下来的几日,栖云轩的日子表面上平静无波。
刘嬷嬷确实是个能干的人,手脚麻利,安排事情有条不紊,很快就把栖云轩的杂务打理得妥妥当当。她一来便揽下了大部分管事的事,对青珠和听兰指指点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二夫人派来的,你们都得听我的”的架势。青珠性子软,被她使唤了几次,虽心里不痛快却也忍了;听兰倒是敢顶嘴,可每次被刘嬷嬷拿“二夫人的吩咐”压一头,也只能咬牙咽下去。
偏偏这几日芳萋萋的孕吐又严重了起来。每日清晨起来便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进去几口。青珠急得团团转,在厨房熬了粥端来,芳萋萋勉强喝了两口便又全吐了出来。听兰又去换了清淡的汤羹,同样没有用。
“姐姐,多少吃一点吧。”青珠端着碗站在榻边,急得眼眶都红了,“你昨儿就没吃什么东西,身子怎么撑得住……”
“实在吃不下。”芳萋萋靠在引枕上,面色又白了几分,“端走吧,闻着难受。”
刘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双手叉腰,嘴角撇了撇,一副“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会伺候人”的模样。
她倒也没有冷眼旁观,而是主动走上前来,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娘子这样可不行,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身子哪里撑得住。老奴在府里这些年,也是生过孩子的,知道些门道。娘子若信得过老奴,让小厨房按老奴的方子来做,保管娘子能吃得下去。”
芳萋萋靠在榻上,面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虚脱了一般。她抬起眼,看着刘嬷嬷那张圆脸上笃定的表情,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有劳嬷嬷了。嬷嬷是过来人,比我们有经验,青珠她们年纪小,确实不懂这些。那就劳烦嬷嬷多费心了。”
青珠在旁听了,本能地想开口说什么,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芳萋萋一个眼神递了过来,淡淡的,带着一种只有青珠才能读懂的分量。青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到了一旁。
嬷嬷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小厨房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便端了上来。汤色清亮,面上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和薄薄的肉片,酸香味儿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钻进了芳萋萋的鼻子里。奇怪的是,这味道和往日那些饭菜完全不同,没有那种让她反胃的油腻感。
芳萋萋端着碗,低头慢慢吃了小半碗,竟然没有吐。
青珠站在一旁,又惊又喜。
刘嬷嬷见芳萋萋真的能吃下东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娘子看,老奴说的没错吧?这酸汤面最是开胃。”
芳萋萋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多谢嬷嬷了。这几天我吃什么吐什么,难得有能吃进去的东西,日后怕是要多劳烦嬷嬷费心了。”
刘嬷嬷连忙摆手,满脸堆笑:“娘子说哪里话,这都是老奴该做的。娘子肯吃老奴做的东西,那就是信得过老奴,老奴高兴还来不及呢。往后娘子的吃食都交给老奴,老奴保管变着花样给娘子做合口的,绝不叫娘子饿着肚子受罪。”
芳萋萋点了点头,嘴角弯着一丝感激的笑意:“那就有劳嬷嬷了。青珠,往后小厨房的事,你多听刘嬷嬷的,她是有经验的人,不比咱们自己瞎忙活。”
她说着,挺了挺腰板,像是这栖云轩的小厨房已经名正言顺地归了她管。
刘嬷嬷走后,青珠终于忍不住了。她压低声音问芳萋萋:“萋萋姐姐,你怎么把厨房交给她了?那刘嬷嬷是二夫人的人,让她碰你的吃食,万一……”
“我怕的就是她不动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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