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盖别墅,你算是找对人了
尚肖雨 · 3535 字 · 约 8 分钟
早上六点不到,夏宇被院子的扫地声弄醒了。
竹扫帚刮过水泥地面,一下,一下,节奏慢得像老钟摆。夏宇从窗户往外看,夏父已经在扫院子了。他弯着腰,把枇杷树掉下来的叶子归拢到墙角,然后站在那里看了看天。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顶上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云边镶了一道金线。
夏宇穿衣服下楼。夏母在厨房里剁肉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闷又密。
灶台上大锅冒着白汽,煮着粥,咕嘟咕嘟的。厨房里全是米汤的香味,混着生肉和葱姜的腥鲜。
“这么早。”
“你爸四点半就起来了。”夏母没回头,刀没停,“挨个打了电话。
你张叔说吃完早饭过来,你刘伯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顺路来,你二舅说——”
“说什么。”
“说你小子出息了。”夏母把剁好的肉馅刮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是这么说的。”
夏父从院子里走进来,把扫帚靠在门框上。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毛了的深蓝色poLo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看了我一眼。
“烟。酒。”
夏宇从行李箱里把昨天带回来的东西拎出来。两条软中华,一瓶五粮液。放在桌上。
夏父拿起其中一条烟,在手里颠了颠。他这辈子没抽过这么好的烟。他把烟放回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推了推,对齐桌沿。
“你张叔不抽这个。他抽红塔山,劲大。”
“各抽各的。”
夏父没再说什么。
上午九点,张叔第一个到。
他的电动车停在院门口,车篮子里装着一塑料袋橘子。
他进门的时候先用脚蹭了蹭鞋底的泥,然后才跨进来。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里面是件领子松垮的毛衣。
“老夏。”
“来了。”夏父从堂屋走出来。
张叔把橘子递给夏母,看到桌上摆的烟酒,愣了一下,然后看夏宇。
“小宇,你爸说你做生意了。”
“小打小闹。”夏宇拆开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
他接烟的动作很慢,先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过滤嘴,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好烟。”他没点,把烟夹在耳朵上。
刘伯到的时候带了半只酱鸭,用红色塑料袋装着,油已经浸透了袋子。
他一进门就大嗓门:“老夏,你家门口那黑车子谁的?奔驰,新的,我刚在巷子口看了半天。”
“你侄子的。”夏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刘伯扭头看夏宇,上下打量了一遍。他比我爸胖一圈,脸红膛膛的,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行啊小宇,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尿了我一裤子。现在开上奔驰了。”
夏母端茶出来,白瓷茶杯,茶叶是家里最好的毛尖。
张叔和刘伯坐在沙发上,夏父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沙发的弹簧坏了两根,人坐上去会往下陷,但谁也没提。
最后到的是二舅。
他骑的是一辆老式的二八大杠,车链条咔咔响。他进门的时候没带东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包着的存折,放在桌上。
“姐,姐夫。”他朝夏宇妈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夏宇,“小宇。”
“二舅。”
二舅比夏母小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他在镇上的建筑队搬水泥,脖子后面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酱色,手指关节粗得像树瘤。
人都到齐了。
堂屋里一下子坐满了,茶杯冒着热气,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那包拆了封的软中华。张叔终于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点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
“老夏,什么事,一大早打电话。”张叔弹了弹烟灰。
夏父站起来,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以前是装饼干的,上面印着一对穿婚纱的新人。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三张借条。
他把借条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笔画用力太大,在纸背上凸起来。
“老张,两万。老刘,两万。老二,一万。”夏父的声音很平,像在报天气预报,“盖这房子的时候借的。六年了。”
“哎,说这个干嘛。”张叔摆了摆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低头掸了掸,“又不急。”
“就是,说这个见外了。”刘伯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一点。
二舅没说话,只是看着夏宇他爸。
“债就是债。”夏宇他爸说了跟昨晚一样的话。
夏宇从包里拿出六沓现金。在银行取的新钞,封条还在,纸币的油墨味混着堂屋里烟味和茶味。夏宇把钱分成三份,推到各自面前。
“张叔,两万。刘伯,两万。二舅,一万。”
空气停了一下。张叔手里夹着烟,烟灰蓄了长长一截没弹。刘伯看着面前那两沓新钞,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二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背上青筋鼓了一下。
“小宇。”张叔叫了夏宇一声,然后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万块钱,又抬头看了看夏宇他爸,最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老夏,你生了个好儿子。”
他把借条拿过来,也没数钱,直接把借条对折,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瓣,放在烟灰缸旁边。
刘伯也撕了借条。他撕得很慢,一条一条的,像是在撕一张很重要的收据。
二舅把借条放在桌上,没撕。他把钱往夏宇他妈那边推了推。
“姐,这一万——”
“收着。”夏宇妈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姐让你收着。”
二舅的手停在半空,手指上的水泥裂纹在午前的阳光下看得特别清楚。那些纹路里嵌着经年的灰浆,洗不掉了。他看了夏宇妈一眼,把借条拿起来,慢慢折好,放进口袋。
“中午在家吃饭。”夏宇妈站起来,扯了扯衣摆,“小宇下厨。”
“小宇会做饭?”张叔重新点了一根烟,这次抽的是他自己带的红塔山。
“会一点。”夏宇已经在挽袖子了。
厨房里油锅烧热,葱姜蒜下锅的滋啦声把堂屋里的沉默冲散了。夏宇做了六个菜——红烧鲫鱼、回锅肉、蒜蓉西兰花、青椒炒蛋、凉拌黄瓜、一盆紫菜蛋花汤。鲫鱼是隔壁王婶一早送来的,说是听说小宇回来了。鱼下锅的时候尾巴还在跳,溅了我一脸油。
一桌人围在一起吃饭。夏宇他爸拿出了那瓶五粮液,先给张叔倒满,然后是刘伯,二舅,最后给自己倒了半杯。
“老夏你不厚道,你自己就倒这么点。”刘伯大嗓门又起来了。
“下午还有事。”夏宇他爸端起酒杯,“来。”
几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酒过三巡,话题从谁家的猪跑了聊到镇上要修新路,又聊到夏宇小时候的事。
二舅喝了酒话多了起来,说夏宇五岁那年掉进村口的鱼塘,是他跳下去捞上来的,捞上来的时候我嘴里还叼着一条泥鳅。满桌人都笑,夏宇妈笑得直擦眼角。
吃过饭,张叔和刘伯在院子里抽了根烟,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二舅帮着夏宇妈收拾碗筷,在水池边洗了手,骑上他的二八大杠走了。车链条还是咔咔响,声音拐出巷子口才消失。
夏宇把剩下的那沓钱——还完债还剩一些——塞进他妈手里。
“家里用的。”
夏宇妈捏了捏厚度,张了张嘴,看了夏宇他爸一眼。夏宇他爸站在枇杷树下,背着手,没说话。
“我去老宅看看。”
“去老宅干嘛。”夏宇妈把钱攥在手里。
“看看。”
老宅在村东头,挨着一片竹林。从夏宇记事起那里就没人住了,爷爷去世后一直空着。
院子里的蒿草长得比人高,石头墙基上长满了青苔,门板已经歪了,门轴锈成了一个疙瘩。
夏宇用脚拨开草丛,走进院子。阳光从竹林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腐叶味,还有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野草开着小黄花,从墙缝里长出来。
正屋的房梁还在,但瓦片缺了不少,抬头能看到天空。
墙角堆着一些旧农具,锄头柄已经朽了,手一捏就碎成渣。
“这儿。”夏宇站在院子正中间,用脚点了点地面。
两百多平,坐北朝南,竹林挡着北风,夏天凉快。
“在这儿盖。”
夏宇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正准备再往里走走看看地基的情况,身后传来一声喊。
“夏宇?!”
夏宇回头。巷子口站着一个穿迷彩工装裤的男人,平头,皮肤晒得黝黑,嘴里叼着根烟,眼睛瞪得溜圆。
虎子。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夏宇后背上,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他手上有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我靠,真是你!我妈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我,“你小子,六年没回来过年了,我还以为你在城里当了大老板不认我们了。”
“当什么大老板。”夏宇揉了揉被他一巴掌拍麻的肩膀,这小子手上的力气比六年前更大了。
“那门口那奔驰谁的?你爸的?你爸也不会开车啊。”
“我的。”
虎子叼着烟,看着夏宇,眼睛眯起来。
“操。”他把烟掐了,又看了看夏宇,确认夏宇不是在说笑话,“奔驰,全款?”
“全款。”
“操。”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你小子真发财了。”
他蹲下来,拍了拍地上的石板,抬头看夏宇。
“你来老宅这儿干嘛?这破地方荒了有二十年了吧,我小时候都不敢进去,说是闹鬼。”
“不闹鬼。我想在这儿盖栋房子。”
虎子蹲在地上仰头看夏宇,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盖房子。”
“盖房子。”
“别墅那种?”
“差不多。”
虎子把迷彩服口袋里的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递给夏宇。夏宇接了。他给夏宇点火,火苗在正午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感觉到热。
“我就在镇上干工地。”
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你找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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