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落薇辉 · 3719 字 · 约 9 分钟
他那边花销少,能攒的全都一分不差地寄了回来,顺带还夹着些票据。
# 19
过了一年多光景,周青柏每月寄回的钱,从未低于三十块,三十五、六块也成了常态,稳稳当当寄到手。
那个正主儿花钱再狠,可在当下这年头,钱再多也未必能买遍天下。
再说了,大娃他们几个小子,虽说都是半大小子,可饭量还没大到能把老子吃垮的地步。
何况正主儿给大娃他们定的口粮,卡在饿不死的线上——又能花掉多少?
家里的大头开销,全砸在她自个儿身上了。
雪花膏、新衣裳、新棉袄,还有头巾、围巾、袜子、皮鞋,凡是能往身上添的,她一样没落下。
因为只给自己一个人花钱,正主儿到底还是攒了些家底。
虽然也糟蹋了不少,可前两天林青和翻了翻私房,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二百多块钱,存折上趴着将近三百块。
在如今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年月,三百块,那无疑是一笔能戳破天的银子。
可正主儿败家的名声,早就在村里扎了根,谁也拔不掉。
所以大伙儿竟全都不约而同地认定——她根本没啥存款。
这也不全怪别人瞎猜。
从前村里有个老太太劝她省着点花,正主儿随口甩了一句:“就这点钱还不够我塞牙缝的,省个啥?”
这话从那年传到今年,始终在村里飘着。
再看她平日里,雪花膏一盒一盒往脸上抹,小皮鞋踩得咯噔响,新衣服一件接一件换——全是村里人连问价都不敢问的高档货。
从此,再没人怀疑她那句话的真假。
“娘,饺子包啥馅?”
周大娃一边搓着手上的泥,一边问。
林青和应了一声:“猪肉馅。”
“娘包的饺子,是啥馅我都爱往嘴里塞。”
周二娃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二娃天生会哄人开心,林青和也没吝啬,递了他一个带笑的眼神,二娃立马咧嘴凑过来。
“娘,要不要我搭把手?”
周大娃说着,眼睛已经亮堂堂地往面盆上瞅了。
往后肯定要你们动手——我可没打算把你们养成十指不沾阳 ** 的大少爷。
可现在嘛,算了吧。
一个个都跟刚从泥坑里捞出来似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
虽说她给洗过了,可不到一天,准又打回原形。
“谁也别动手,一边老实待着。”
林青和拍开大娃伸过来的爪子。
周大娃嘟囔:“娘你嫌我脏!”
“我嫌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咋没听你嚷嚷。
对了,家里想养几只鸡,你们有啥想法没?”
林青和换了个话头。
“养小鸡?”
二娃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火。
“嗯。”
林青和点了下头,又说:“周大娃,把你弟弟的手拉开,别让他把面往嘴里塞。”
她刚揪了一小块面团,撂给三娃自个儿在地上捏着玩。
后院的菜梗堆得老高,林青和蹲在门槛边剥蒜时,目光扫过那片空荡荡的角落。
土墙根下还留着上个冬天鸡爪刨过的浅痕,如今早被枯草盖严实了。
她掐掉蒜瓣上的根须,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事,嘴上也漏了出来。
“现在寻不着小鸡崽。”
她把蒜皮掸进簸箕里,“等明年暖和了再去村里老张家抓几只,他们家的芦花鸡能抱窝。
怕就怕,往后养了,那些小东西拿啥填肚子。”
屋子里冷清得很,四面墙白得晃眼。
后园子那点菜梗子、烂菜叶子铺了一地,就这么糟蹋了,总觉得亏得慌。
她记得原主在这儿住的时候,愣是嫌鸡粪味儿冲,宁可让菜地荒着也不肯搭窝。
可实际上,那排矮墙隔得够远,臭气根本飘不过来。
再说勤快点收拾,又能脏到哪儿去?林青和想着,等周青柏赶回来了,非得让他用旧木板钉个栅栏不可。
“娘,院里养了鸡,咱是不是就能闻着肉香了?”
大娃往灶台边凑了凑,眼珠子亮闪闪的,嘴角扯得老开,露出一颗掉了半截的门牙。
“鸡要留着下蛋!”
二娃急了,一把拽住他哥的袖子,声音都尖了半调。
大娃掰开弟弟的手指头,不依不饶地说:“烧熟的鸡,我闻过,那个味儿——香透了。”
二娃被他哥那副咽口水的模样弄得愣住了,喉结也跟着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巴巴地望向林青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意思就跟明镜儿似的:娘,我还一口鸡肉都没尝过。
林青和叹了口气,拍了拍膝上的灰,说:“赶明儿去集上转转,要是碰上有人提了鸡来卖,就买一只。”
“娘,你真好。”
二娃立马扑过来,两条胳膊箍住她的小腿,脸颊贴在她膝盖上磨蹭,声音软得跟刚发好的面团似的。
这小子将来在村子里兴风作浪,带头跟他大哥唱反调时,大概是个让人恨得牙痒的刺头。
可现在嘛,就是个圆滚滚的小东西,脸蛋上还沾着灶灰。
林青和喂了他几天热饭,那小子就把过去原主冷着脸的模样全忘干净了。
昨晚上钻进被窝时,三娃缩在她胳肢窝底下睡得正熟,二娃居然也抱着枕头挤上来,嘟囔着想跟他们挤一宿。
以前在原主跟前,他哪敢这么大着胆子开口。
小孩子眼里最藏不住东西。
谁给颗糖,谁的嗓门软,他们就敢趴到那人怀里去蹭。
林青和没应那张床挤三人的事,让他们哥俩回自己铺上去睡,等入了冬真正冷透了,再往一处凑。
“明年鸡进院子,喂食的事儿你们俩得担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二娃的后脑勺。
“我去菜地里捉青虫!”
二娃立刻抢着喊,还比划了个捏虫子的手势。
“我拿小铲子去土坡下挖蚯蚓,一铲子下去能翻出好几条。”
大娃也不甘示弱,拍着胸脯表态。
三娃窝在板凳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憋出一句:“吃,鸡。”
二娃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冲弟弟晃手指头,说那可不成,鸡得留着下蛋喂肚子,不能吃。
晚饭摆在五点钟之前,猪肉馅的饺子,面皮捏得紧紧的,咬一口油水就往下淌。
三个孩子肚皮小,装不下多少,碗底还剩了小半碗。
正赶上周东挑着第二担柴火进院子,柴捆还带着松脂的气味。
林青和把碗端出去递给他,碗沿还冒着温乎气儿。
“小东,这碗饺子你先垫垫肚子,婶子有桩事想托你办。”
周东把扁担靠在墙边,没接碗,摇了摇头,说:“婶子有事只管吩咐便是,饺子留给大娃他们。”
“周东哥,我们都吃饱啦。”
大娃从门槛后探出脑袋,嗓门亮得很。
二娃站在阴影里,眼珠子在那碗饺子和周东手里来回扫了两圈,抿了抿嘴,到底没吭声。
林青和的嗓音从灶间传出来:“你听,他们几个都吃过了。
这碗饺子你要是不接,婶子这话可真就说不出口了。”
周东站在门槛边,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他朝屋里看了一眼,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那只粗瓷碗。
碗沿还烫着,白面的香气混着猪油味直往鼻子里钻。”婶子,您说吧。”
林青和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后天我得去趟县城,要添的东西不少。
一个人来回,怕是扛不住。”
她顿了顿,“你家那辆拖车,正好用得着。
你看,后天能不能跟我走一趟?”
今年大概就这么一回进城的机会了。
路太远,三个多钟头才能到,光来回就得耗上一整天。
想到那趟折腾,林青和就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周东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点了下头:“成,后天我过来。
婶子,咱几点走?”
后天轮不到他去交公粮,大后天才是分粮的日子。
中间这一天正好空着,没什么要紧事耽搁。
“五点。”
林青和说。
这个点动身,到县城差不多九点光景,铺子也该开门了。
周东把碗往前递了递,又想还回去。
林青和没接,声音压低了半截:“拿回去吃。
不然我可不敢使唤你。”
她又从兜里摸出三毛钱,塞进周东手里,“这是傍晚那两捆柴火的。”
周东没再推,转身走了。
没多大工夫,周西端着洗干净的碗回来了。
小姑娘站在门口,脚踝上的泥还没干透,问林青和后天要不要她来照看大娃他们。
以前原主在的时候,也常叫这丫头过来搭把手,人挺机灵的。
林青和摇了摇头:“不用了,后天一早就让大娃他嫲过来。”
周西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村里有人瞧见周东端了碗白面饺子回去,随口问了两句。
周东也没藏着掖着,说林婶子有事让他帮忙,给的。
至于什么事——后天陪她去趟县城。
这话传开,村里人心里都有数。
林青和那性子,要不是东西多到拎不动,也不会专门找人扛货。
不过那一碗白面猪肉饺子,实在不算亏待人。
那香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掺着葱花的油星子在汤面上浮了一层。
周东没傻到端着碗满村晃。
他一进门就把碗搁桌上,跟妹妹俩把饺子吃了个干净,连汤都没剩下。
等碗洗好送回去,天已经全黑了。
兄妹俩没再开火。
那一碗饺子,白面是实在的,猪肉也是实在的,嚼在嘴里满口油香,顶得上一顿饭。
粮快发了。
缺粮的人家这几天还能去队里预支,等分了粮再扣回来。
各家灶台上暂时还能冒得起烟,可谁都知道,冬天还长着呢。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林青和把最后一件湿衣裳拧干,指尖冻得发红。
灶台边的水汽贴着锅盖往上爬,小米粥的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混着柴火燃尽后的焦味。
她端出腌好的五花肉片,肥瘦相间的纹路在碗底叠成几层,油星子刚碰到锅底就炸开细密的声响,肉边卷起焦黄的脆壳。
三个儿子并排坐在门槛上,脚丫泡在木盆里,水面上漂着几片草叶。
林青和弯腰试了试水温,又往盆里添了半瓢热水。
她规定每三天洗一次澡,但脚必须天天搓——泥垢从趾缝里刮出来时,能看见底下嫩红的皮肉。
“外头有人说闲话。”
周大娃咬了口荷包蛋,蛋黄淌到手指上,他连忙舔掉,“都说你不会过日子。”
周二娃跟着点头,筷子戳进粥碗里搅了搅。
周三娃趴在林青和膝盖上,嘴张得能塞进整个拳头。
她夹起半块煎肉塞进他嘴里,油脂顺着下巴滴到围兜上。
“那你仨觉得呢?”
林青和把锅底的油晃了晃,又敲了个鸡蛋进去,蛋清遇热立刻凝成白边,“我花的是你们爹挣的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
养你们三个嘴馋的,不勒紧裤腰带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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