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落薇辉 · 3708 字 · 约 9 分钟
他想起上回林青和敲他脑门时的力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二娃。
二娃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灶台边抠墙皮。
“我以后就在家附近玩。”
大娃冲二娃的背影说,“你出门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二娃头也没回:“你玩的那些地方太乱了,村东的土坡、西边的稻草堆、后面的菜园子,我上哪儿找你去。
门口看不见人,我就不找了。”
大娃的拳头砸在二娃的肩膀上。
二娃往旁边一歪,嘴里爆发出一串嚎叫,声音尖锐得像鸡被踩了尾巴。
林青和手里的锅铲顿住了,她转过身,大娃已经退后两步,拳头还攥着。
二娃的嚎叫声没有停,眼泪已经滚下来,但嗓子眼里的哭嚎带着节奏感。
林青和走过去,大娃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门槛。
“去找你嫲嫲了?”
林青和问。
大娃低着头,脚趾在鞋里蜷了蜷。”说过了。
她说忙完就过来,不用给她留饭。”
他的眼睛还盯着二娃。
林青和看了看米缸里的米粒。
白花花的大米,粒粒饱满。
她伸手抓了一把,让米粒从指缝间漏回缸里。
铁盆里的米已经泡了大半小时,米粒吸了水,变得饱满圆润。
她端起铁盆,把水倒掉,又添了些清水。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她把铁盆架在竹屉上,盖上锅盖。
蒸汽从盖沿涌出来,带着湿润的米香味。
案板上还有半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切面上的油脂泛着光。
她把它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另一边灶膛里还烧着火。
她把盘子推进锅里,锅铲翻动肉片时,油花溅在手背上。
肉片边缘卷起来,焦香四溢。
她舀起肉片,锅里剩下一层厚厚的油,带着咸香味。
青瓜已经洗干净了,她拿刀背拍了几下,刀刃下去,青瓜裂开,露出白绿的瓤。
她把青瓜丢进油锅里,“滋啦”
一声,响声在灶台上炸开,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大娃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看了看桌上的碗筷,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锅蒸米饭。
八碗米饭,她给自己和二三娃各分了一碗,给大娃摆了两碗。
周母的三碗靠墙放着。
林青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厨房,站在屋檐下往村道那头望了一眼。
# 油锅里的青瓜片微微卷起边角时,林青和往锅里又添了半勺盐。
另一只灶眼上,蛋花在翻滚的海带汤里散开成丝。
案板上摆着刚出锅的米饭,旁边是一碗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的纹理在蒸汽里泛着光。
她伸手摸了摸三娃的头顶,这孩子正蹲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那盘肉不放。
周母掀帘子进来时,鼻子先于眼睛闻到了味道。
油香混着肉味扑面而来,她扶着门框站了两秒,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顶了上来。
老四家的灶台上,油壶的液面明显下去了一截——这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在烧钱。
“娘,碗在这边。”
林青和把筷子摆好,“米饭多蒸了些,你要是不吃就得剩下。
我跟大娃他们说了,晚上要煮瘦肉粥。”
周母没接话,目光从肉盘移到青瓜上,又移回来。
她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了那口气。
大娃已经端起碗,勺子 ** 米饭里,热气扑了一脸。
“嫲嫲,今天有肉。”
大娃说。
二娃跟着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起来。
三娃坐在林青和腿上,手指朝肉盘的方向伸,嘴里发出含糊的声响。
林青和夹了一片肉放进自己嘴里,又用筷子尖蘸了点汤汁抹在三娃嘴唇上。
小家伙咂了咂嘴,整个人往前扑。
她稳住他的身子,把一小块肉撕成丝,混在饭粒里喂进去。
三娃吃得不快,但每口都咽得干净。
他指着青瓜,林青和就夹一片;他拍桌子,她就舀一勺汤吹凉。
半碗米饭见底时,孩子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她把三娃放到地上,小家伙自己扶着桌腿走了两步,蹲下去捡掉落的饭粒。
“味道还行吗?”
林青和给自己添了勺汤,油星在碗面上晕开。
周母的嘴角动了动。
油放这么多,味道能差到哪里去。
她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碗里的饭已经吃完,林青和接过去又盛了一碗,顺手浇上青瓜汤的油汁。
大娃和二娃也学她的样子,把碗递过来。
周母盯着那层浮油,喉头动了动,还是接过来扒了一口。
“我打算明天去县城。”
林青和放下筷子,“供销社缺不少东西,我想买点干货,留着过冬。
这一趟跑完,今年就不出门了。
明天五点就走,你过来帮我看着他们仨,给做顿饭就行。”
周母的勺子停在碗边。
她抬眼看对面的人,那张脸上没有商量的意思,只是告知。
“那些没用的东西就不要买。”
她说。
“我知道。”
三娃在脚边打了个哈欠,林青和弯腰把他抱起来。
孩子的头靠在她肩上,眼睛已经合上了。
她拍着他的背,声音放低了:“晚上过来吃?我多做点。”
周母站起身,把空碗搁在灶台上。”不用了。
我晚点过来跟他们睡,省得你明早摸黑。”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厨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尽。
大娃二娃还在吃,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周母端着瓷碗放下,嘴角还沾着油星。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个一向骄纵的四儿媳竟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按老四媳妇往常的脾气,就算肯让孩子过来睡,也得磨上半天嘴皮子才对。
可她居然没多问,直接就点了头。
说到底,这个躯壳里装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林青和做事没法跟原主一个模子刻出来。
婆婆愿意帮忙照看孩子,她有什么理由推辞?压根没有。
周母抹了抹嘴,一路走回屋,坐到炕沿上就跟丈夫叨咕起来。
说来说去,老四家那个花钱如流水的毛病还是没改,攥在手里的票子跟长了翅膀似的,哗哗往外飞。
可除了这个,别的地方好像变了不少。
周父翻了翻身:“分都分了,你还操那份闲心。
她能把孩子喂饱穿暖,比什么都强。”
总比从前每个月往回捎钱贴补林家强得多。
第二天清早,天还黑漆漆的,林青和就从被窝里爬起来。
她摸黑洗漱完,走到隔壁屋跟周母打了声招呼。
推开院门,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周东已经把板车停在门口,人靠在车辕上等着,没敲门惊动屋里的人。
“今儿个要麻烦你了,等到了县里,婶子给你买白面肉包子吃。”
林青和拢了拢衣领。
周东连忙摆手,说自己在家吃过了才出来的。
十月的天亮得晚,这会儿路上还看不清人影。
寒气从地面往上渗,脚踩在土路上能感觉到硬邦邦的冰凉。
要不是身边跟着个壮实小伙子,林青和还真不敢摸黑走这条道。
“这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你们家那床棉被还能顶得住不?”
林青和边走边问。
“暖和着呢。”
周东点点头。
“我上回在县城订了一床厚被子,比家里那条强多了。”
林青和说。
周东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她:“婶子说的是真的?”
# 老屋的墙角堆着两床棉被,手指摁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的棉花已经结成硬块。
这么多年过去,被面磨得发亮,边角绽开的线头里钻出灰扑扑的棉絮。
兄妹俩都长成了大人模样,再不能像孩童时那样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一人一条棉被便成了规矩。
这规矩是从前年开始的。
那时候冬天来得特别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落尽叶子,霜就已经爬上窗台。
兄妹俩各自裹着发硬的被子,躺在炕上能听见彼此的牙关打颤。
炉膛里的柴火烧到后半夜就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灰烬,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
他倒还能扛得住,只是想到妹妹夜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林青和点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心里盘算着这次进城要办的事——空间里那条棉被已经叠好放在角落,雪白的棉花厚实得像云朵,被面是素净的靛蓝色,摸上去柔软光滑。
除了棉被,还得再添两床褥子,冬天铺在炕上能隔住寒气。
“婶子,那一条您要多少钱?我家还有几张布票没花,都能给您。”
周东抢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急切。
那些布票是他攒了大半年的,原本打算过年时给妹妹扯件新衣裳,可眼下棉被的事更当紧。
林青和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脸膛被风吹得粗糙,眉骨上还有道浅浅的疤,是前年上山砍柴时留下的。
他妹妹周小梅比他还瘦,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像两根枯黄的草绳。
这条棉被是林青和结婚后买的,虽然算不上新,但比起周家兄妹那两条已经好太多。
若是周东不接,她原本打算把它压成褥子用。
空间里的褥子倒是能拿到县城去卖,供销社那边的收购站时常有人收这些物件,只要价钱合适,不愁没人要。
说到底,还是看这兄妹俩太苦。
平日里他们常过来帮忙——劈柴、挑水、修补院墙上的豁口,什么活都抢着干。
林青和每次都给他们塞钱,两个年轻人却总推拒半天才肯收。
这样的情分,帮一把也没什么。
“钱就不提了,我不差那几个。”
林青和摆摆手,“不过今年分粮的时候,我得去买不少粮食回家囤着,到时候你负责帮我扛到家门口。”
往年都是请周大哥帮忙,临走还会塞两个鸡蛋到他兜里。
周东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婶子这话说得见外了,不用您吩咐,我自己就会来帮您扛。”
“旁的不用你操心,这次在县城买的东西多,你只管帮我搬。
今天怕是得累你一整天。”
林青和说着加快了脚步。
夜色还浓,脚下的土路泛着潮气,路边的草叶上挂满露珠。
走到三分之一路程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光线像水一样慢慢漫开,把远处的山脊染成淡青色。
肚子开始咕噜叫唤。
林青和没法从空间里拿吃的,只得忍着,和周东一前一后赶路。
进了县城,远远就看见国营饭店的烟囱冒着白烟,她领着周东推门进去,在柜台前掏出钱和粮票,买了三个白面包子。
她拿起一个,把剩下的两个推到周东面前:“今天活计重,先把肚子填饱。”
周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刚想推辞,林青和已经咬了口包子:“赶紧的,吃完好干活。”
他不再说什么,捧起包子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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