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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心绣》

第308章 玉坠归根

天王娇 · 4372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星遥从四川回到苏州的时候,带回了三样东西:七封信、一张照片、一枚玉坠。

信是外婆写给冯秀芝的,照片是外婆和冯秀芝在桂花树下的合影,玉坠是冯秀芝贴身戴了一辈子的平安扣,背面刻着“秀兰”二字。三样东西,串联起两个女人跨越山海的一生。

回到绣心居的那个傍晚,星遥没有先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细刀片刮过,但她没有缩脖子,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顾安安从屋里出来,看到她站在院子里发呆,问了一句:“站那儿干嘛?不冷啊?”

“妈,”星遥没有回头,“我想把一样东西埋在桂花树下。”

顾安安走过来,看到她手中握着的那枚玉坠,目光顿了一下:“哪来的?”

“冯奶奶的遗物。”星遥说,“她在背面刻了外婆的名字。戴了一辈子。”

顾安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埋吧。我去拿铲子。”

她转身进屋,拿了一把小花铲出来,递给星遥。星遥接过铲子,在桂花树下选了一个位置——靠近树根东南侧,正是她上次挖出桂花酿的那个位置。她蹲下来,开始挖。

土很松,上次挖开的地方还没有完全压实。她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大约二十厘米深的坑。然后她握着那枚玉坠,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感受着玉质传来的温润触感,然后轻轻地放了进去。

“外婆,冯奶奶,”她轻声说,“你们在这儿团聚吧。”

她捧起土,一捧一捧地将坑填平,用手掌将表面的土压实,又捡了几片落叶盖在上面,让它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那棵桂花树,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想起冯秀芝信里的那句话——“若有来世,愿为苏州一株桂,年年花开,等你来嗅。”

现在,她真的成了一株桂。不是来世的桂,而是绣心居院子里的这株桂。她的玉坠埋在桂花树下,她的山河图挂在绣心居的墙上,她的《绣谱》放在星遥的书桌上。她的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她的痕迹无处不在。

星遥站在那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顾安安在屋里喊她吃饭,她才转身走进屋里。

接下来的日子,星遥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规律状态。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去体验坊开门。上午的时间用来指导姜采薇练习随心针,下午的时间用来创作自己的作品,晚上的时间用来阅读冯秀芝留下的那些笔记和信件。每隔两三天,她会去一趟听雨轩,和沈砚一起吃顿饭,或者只是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喝杯茶,聊几句天。

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像是苏州运河里的水,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星遥正在体验坊里教姜采薇绣一幅新的作品——这次绣的是苏州园林,拙政园的一角。姜采薇已经掌握了随心针的基本技巧,但遇到复杂的场景还是有些吃力,尤其是绣那些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时,总是把握不好角度和弧度。

“你看这里,”星遥指着绣布上的一处飞檐,“飞檐的弧度不是用直线拼出来的,要用一气呵成的弧线。你分成好几段来绣,接缝处就会显得生硬。”

姜采薇皱着眉头看了看,点了点头:“我试试。”

她重新拿起针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落针。这一次,她没有停顿,一口气将那处飞檐绣完。绣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好像真的比之前好多了!”

“不是好像,是好很多。”星遥说,“你已经找到感觉了。”

姜采薇高兴得眉毛都扬起来了,但嘴上还是谦虚:“都是老师教得好。”

星遥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请问,星遥老师在吗?”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表情。女孩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听起来像是福建或广东一带的人。

“我就是。你是?”

女孩走进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星遥:“我叫林暖暖,是从厦门来的。我奶奶上个月去世了,她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找到您,把这封信交给您。”

星遥接过信封,看到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星遥女士亲启”。字迹有些颤抖,像是老人家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星遥女士:

您好。冒昧写信打扰,实在是因为有一件要紧事必须告诉您。

我叫林淑珍,今年八十七岁,福建厦门人。我年轻时曾在苏州学过刺绣,师从冯秀兰老师——也就是您的祖母。我学艺的时间不长,只有两年,但那两年改变了我的一生。

冯老师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不仅教我绣花,还教我做人。我离开苏州的时候,她送了我一幅她自己绣的小品,是一朵牡丹,她说:‘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看看这朵花。’

那幅牡丹,我一直珍藏到现在。

冯老师去世的时候,我没能赶去送她最后一程,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但我一直关注着您的消息——我知道您继承了冯老师的衣钵,在苏州开了体验坊,还去台北办了展览。我为您感到骄傲。

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告诉您一件事——关于冯秀芝师伯的一件事。

冯秀芝师伯在去台湾之前,曾经在我这里寄存了一样东西。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就把这样东西交给冯秀兰老师或者她的后人。我当时问她是什么,她不肯说,只用一个木盒子装着,上了锁,钥匙她自己留着。

后来她去了台湾,再也没有回来。我也离开了苏州,回到了厦门。那个木盒子,我一直带在身边,从苏州带到厦门,从青年带到老年,整整带了七十年。

现在我老了,时日无多了。我想在走之前,把这个木盒子物归原主。我已经让我孙女暖暖带着它来苏州找您。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既然是冯秀芝师伯特意留下的,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

星遥女士,拜托您了。

林淑珍 敬上”

星遥读完信,手指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叫林暖暖的女孩:“盒子呢?”

林暖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木盒子,双手递给星遥。

盒子不大,大约二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十厘米高,是用紫檀木制成的,表面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边角处有一些细微的磕碰痕迹,显示着它经历过漫长的颠簸。盒盖上有一个小小的铜锁,锁孔里还插着一把已经生锈的钥匙。

星遥接过盒子,看着那把插在锁孔里的钥匙,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那把钥匙,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已经泛黄的红绒布,绒布之上,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一枚银质的顶针、一把象牙柄的绣花剪、一卷用丝线绑着的信札,以及一幅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品。

星遥先拿起那卷信札。丝线已经有些糟了,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展开那些信纸。信纸一共有五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字迹娟秀而有力,正是冯秀芝的字迹。

她开始读第一封信——

“秀兰吾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不要难过,我活了这么久,早就够本了。

我让淑珍替我保管这个盒子,是怕万一我回不来了,至少还有一样东西能回到你手上。盒子里有几样东西,都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物件。

那枚顶针,是你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年送我的。我一直戴着它绣花,戴了七十多年,它陪着我绣完了无数幅作品,包括那幅山河图。现在它还给你。

那把剪刀,是师娘传给我的。她说我手巧,这把剪刀跟着我能发挥最大的用处。我用了它一辈子,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那幅绣品,是我在台湾绣的最后一幅作品。我绣的是苏州的桂花树——就是我们年轻时一起坐在下面绣花的那棵。我绣了很多遍,都不满意,总觉得绣不出记忆中的样子。这一幅是我觉得最好的一幅,虽然也不算完美,但至少把那股香气绣进去了几分。

秀兰,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你一面。但我最大的幸运,也是遇见了你。

若有来世,我们还做姐妹。

秀芝 绝笔”

星遥读完那封信,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放下信纸,拿起那幅折叠着的绣品,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一幅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绣品,绣的是一棵桂花树——树干苍劲,枝叶繁茂,满树金黄,像是正在盛开。绣工极为精湛,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绣得栩栩如生,仿佛能透过丝线闻到那股甜香。

星遥看着那幅桂花树,忽然明白了冯秀芝为什么要绣它。

那不仅仅是一棵树。那是她年轻时和秀兰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的象征。是她对故乡、对亲人、对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的全部思念。

她把那幅绣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任泪水无声地滑落。

林暖暖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姜采薇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让老师静一静。”

两个人悄悄地退出了体验坊,留下星遥一个人坐在那里,抱着那幅桂花树的绣品,在午后的阳光中,静静地流泪。

过了很久,星遥才睁开眼睛。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绣品折好,放回木盒子里,连同那枚顶针、那把剪刀和那卷信札一起。

她抱着木盒子,走出体验坊,穿过院子,走进客厅。那幅山河图静静地挂在墙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把木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取出那幅桂花树的绣品,站起来,走到山河图前。她看了看手中的桂花树,又看了看墙上的山河图,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这幅桂花树,挂在山河图的旁边。

她找来锤子和钉子,在墙上量好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幅桂花树挂了上去。两幅绣品并排挂在墙上——一幅是山河万里,一幅是桂花一树。一幅是壮阔的天地,一幅是细微的日常。一幅是冯秀芝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一幅是她晚年时的无尽思念。

星遥退后几步,看着那两幅并排挂着的绣品,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拿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冯奶奶又送了一样东西来。一幅桂花树的绣品。我把它挂在山河图旁边了。”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复道:“我现在过来看。”

不到二十分钟,沈砚就到了。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两幅并排挂着的绣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两幅画,应该放在一起。”

“嗯。”星遥说,“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星遥想了想,说:“我想把冯奶奶留下的那些笔记整理出来,编成一本书。让更多的人能看到她的技艺和心得。”

“这是个大工程。”

“我知道。”星遥说,“但我觉得,这是她希望我做的事。”

沈砚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欣赏,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我陪你。”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那天晚上,星遥坐在书桌前,摊开冯秀芝的那些笔记,开始整理。她按照时间顺序,将那些笔记一页一页地排列好,用标签标注出每一种针法的位置,然后在电脑上建立一个文档,开始录入。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冯秀芝的笔记涉及了几十种针法,上百种技巧,还有大量的个人心得和感悟。要将这些内容系统地整理出来,编成一本既有技术价值又有情感温度的书,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但星遥不着急。

她有足够的时间。她有足够的耐心。她有的是决心。

窗外,夜色渐深。绣心居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那两幅并排挂着的绣品——山河图和桂花树——在灯光下静静地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在互相诉说着什么。

七十年的分离,终于在这一刻,以这样一种方式,得到了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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